蒸汽车在通州到宣府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快两个月了。
何茂才每天收车回来,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那本子都快被他画满了。
他翻了一遍,统共六十三道。
棋盘街上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在风里晃荡。
何茂才清早出门的时候多加了一件夹袄,推着蒸汽车走到棋盘街口,迎面碰上方以智。
方以智大概是刚从城外回来,鼻尖冻得通红,骑在骡子背上勒住了缰绳。
"蓟州那边刚送来一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边角让风吹得卷了起来。
"大同的刘管事也写了一封,托蓟州分坊转的。"
何茂才把信揣进怀里,先推着车出了城。
宣府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了,车轮碾在压实的碎石路面上,闷闷地响。
他一边摇车一边拆开信看。
刘管事的信不长,字比上次写得整齐了一些。
信上说大同分坊那台蒸汽机已经稳稳当当跑了四个月,没出过什么大毛病,工匠们自己就能做日常维护了。
他们琢磨着想造一台小点儿的蒸汽机,不拿来带动镗床,是拿来给铸炉鼓风的。
大同那边的铸炉温度一直上不去,铁水老是流不畅,要是能加上一台鼓风机,铁料合格率还能再往上提一成。
信尾巴上写了一句:学生已经画了一版草图,就是不知道合不合用,想请先生帮着看看。
何茂才把信看完,折好重新塞进信封,贴身放妥了。
当天下午他回到新学,把信搁在陆远桌上。
陆远正蹲在工坊里检查蒸汽车车轮的磨损,见何茂才进来,直起腰接过信看了一遍。
"大同想自己造蒸汽机。"
他翻到第二页,看了一眼草图。
"不是造整台,是造台小的,专门鼓风用。"
"他们能自己画图了?"
"刘管事信上说画了一版草图。"
陆远把信放下,走到工作台前翻出一卷旧图纸,那是标准蒸汽机的鼓风机构造图,边角都卷了,有一处还让炭笔画过一道线。
"你带着这卷图去一趟大同。"
"让他们看看走线的路子,不用全照着抄。"
"另外你告诉他们,气缸缩小之后连杆必须跟着缩,不然活塞行程对不上。"
"飞轮的配重也得重新算,原来配重位置是按标准气缸算的,缩小之后重心变了。"
何茂才应了一声。
当天夜里他在灯下收拾东西,把游标卡尺和几根备用的炭笔塞进布袋,又带了一卷空白图纸。
想了想,又往里面塞了一本初级算学教材——刘管事信上说新来的工匠底子薄,好几个人连比例尺都不会看。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骡车出了城。
到大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刘管事在工坊门口等着,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煤灰,像是刚从炉膛边站起来。
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年轻工匠,清一色的蓝布短褂,袖口全是铁锈印子。
"何师傅,你来得真快。"
"先生让我把标准鼓风机的构造图带过来。"
何茂才把图纸递给刘管事,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年轻人。
"这几位是新来的?"
"上个月刚招的,以前在码头上扛包,手上倒是有力气,就是看不懂图。"
何茂才没多说,蹲到工作台边看他们自己画的草图。
画得确实像那么回事了,气缸、活塞、连杆、飞轮,该有的都有了,尺寸也标了。
但他发现一个问题,气缸内径比标准机型小了一圈,连杆的长度却没跟着缩,比例不对。
他拿手指顺着气缸标注线走了一遍,抬头看着刘管事。
"你这气缸缩小了,连杆得跟着短。"
"先生让我带话给你,说的就是这个。"
"连杆长了,活塞行程对不上,飞轮转起来会旷。"
刘管事站在旁边听完,没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