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架蒸汽车的零件在军器局铸了整整十二天。
陆远每天下午都去一趟,蹲在工棚里看着周老六浇铸。
他不催,不指手画脚,就蹲在旁边看。
工棚里的炉火映在他脸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没擦。
周老六被看得心里发毛,第四天傍晚实在忍不住了。
他放下铁钳,转过身来,铁钳在手里攥得死紧:“先生,您要不放心,老朽可以再铸一炉。”
“不是不放心。”
陆远蹲在原地没动。
“铁架跟木架不一样,焊接的时候火候差一点,铸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你让人把每炉的温度都记下来,写清楚浇铸时间。”
周老六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转头吩咐徒弟拿了个本子放在炉膛旁边。
后面每一炉铁水浇下去之前,徒弟都会拿炭笔在本子上记一笔:炉温,浇铸时间,冷却时长。
陆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本子一页一页慢慢变厚,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越来越密。
第十二天下午,最后一组零件脱了模。
周老六把零件一字排开在工作台上,拿游标卡尺挨个量了一遍。
横梁,纵梁,转向支架,飞轮底座,每一件的尺寸都在图纸标注的公差范围内。
量完之后他直起腰来,把卡尺搁在桌上:“尺寸全对得上,没有砂眼。”
陆远拿起一根横梁掂了掂分量,又屈指敲了一下表面听回声。
“好。今天装车。”
零件运回新学的时候,方以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何茂才蹲在一旁清点数目,每点完一件就报一声,方以智在纸上画一个勾。
全部对完之后,三个人开始动手。
铁架比槐木车架沉了不少。
何茂才和方以智两个人抬一根横梁都有些吃力,何茂才的肩膀往下沉了一下才稳住。
陆远蹲在旁边指导螺栓的紧固顺序:“先紧中间那一颗,再往两边走。
受力均匀了横梁才不会歪。”
何茂才按他说的顺序拧,拧完一圈之后又拿扳手把前面几颗重新紧了一遍。
方以智在另一侧配合,两个人隔着车架各自拧各自那一侧。
装到一半的时候,周老六的徒弟跑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锉刀,跑得满头大汗:“何师傅!周师傅说铁架的飞轮支架孔位偏了一分,让你们先别装飞轮!”
何茂才手里的扳手停住了。“孔位偏了?刚才量的时候不是对得上吗?”
“周师傅说脱模之后铁料冷却会有一点收缩。
他算过了应该收缩一分,但这批铁料比预想的硬,缩了半分不到。”
陆远从何茂才手里接过卡尺,蹲下来量了一下飞轮支架的孔位,又量了一下飞轮轴的直径。
“差的不是一分,是半分。锉刀修一下就行。”
他拿起周老六徒弟带来的那把锉刀,蹲在飞轮支架旁边开始修。
锉得很慢,每锉三四下就停下来拿卡尺量一次。
何茂才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攥得紧紧的。
方以智也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在另一侧看着。
修了大约两刻钟,陆远放下锉刀,把飞轮轴塞进孔里试了一下。
刚刚好,不松不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继续装。”
当天夜里铁架蒸汽车的主体结构全部装好了。
何茂才蹲在车头前面用手摸了一遍每一颗螺栓,确认没有松动的。
方以智绕着车架走了一圈,弯腰看了看焊接处,指腹沿着焊缝走了一遍,没有发现漏焊的地方。
陆远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干活,手里端着一碗茶。
夜风灌进院子,吹得茶碗冒出一缕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