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没有进屋,就那么站在廊下看着那台铁灰色的车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明天试跑。”他说完转身回了里间。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推着铁架蒸汽车出了棋盘街。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更沉更实,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方以智骑着骡子跟在后面。
陆远没有跟去,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蒸汽车在巷口拐了个弯,然后转身回去了。
朱由检来得比预想的早。
他进门的时候何茂才还没回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纺车的嗡嗡声从工坊里传出来。
“先生,学生听说铁架蒸汽车今天试跑?”
“早上去的,还没回来。”
“那学生在这里等。”
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
他没有急着说话,端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先生,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说了一件事。
工部有人提议,铁架蒸汽车耗铁太多,不建议推广。”
陆远从里间走出来,在石桌对面坐下。“谁提的?”
“还是张主事。
他到大同查了一圈没查出东西,回来之后换了条路子。
他说铁架蒸汽车每台比木架多用了三十斤铁料,如果推广到各边镇一年要多耗几千斤铁料。
他算了一笔账,说这些铁料够铸多少火铳,够打多少颗弹丸。”
“他算的是总账,没算省下的民力和煤耗?”
“他没算。他故意不算。”
陆远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铁架比木架多三十斤铁料没错,但铁架的寿命是木架的三倍。
槐木横梁跑一年半就得换,铁架能跑五年以上。
这笔账要是按五年算,铁架省下来的不是铁料,是时间。”
朱由检放下茶碗:“那先生的意思是?”
“不急。等何茂才跑完这趟回来拿数据说话。
你给孙传庭递个话,让他在朝会上把两份账本并排摆开......张主事的账本算的是单项消耗,新学的账本算的是总账。
账本摆在一起,谁都能看明白。”
朱由检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何茂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
他推着蒸汽车进工坊,停下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子,但脸色松快。
“跑了一圈,比预想的好。
铁架确实沉,但跑起来之后比木架稳。
过弯的时候车身不晃,车轮的抓地力也好。”
方以智从骡子上下来,手里攥着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煤耗比原来少了将近一成。”
陆远接过记录本翻了一遍:“跑一圈能省一成煤,跑一年省下来的煤够铸半台铁架的料了。
你把这个数据整理一下,写一份简报送兵部。”
何茂才应了一声,当天下午就蹲在工坊里写简报。
朱由检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着陆远:“先生,那份简报学生明天让人递进兵部。”
“写好之后你让人送过去。”
朱由检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走了。
陆远没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台铁架蒸汽车的车轮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轮上的螺栓每一颗都拧得端端正正的。
张主事已经出招了,接下来就看明天朝会上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