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朵根已经红了,站在班列里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朝堂上安静了一阵。
孙传庭站在中间没有动,手里的简报已经递上去了,他就空着手站在那里。
殿外的风又灌进来一次,吹得他袍角再次轻轻动了一下。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把这一切看完了。
他等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铁料之事,当以实测为准。张主事的折子,先搁着吧。”
张主事退回了班列里,没有再抬头。
朱由检看了一眼孙传庭,孙传庭也退了回去。
散朝之后,朱由检没有直接回御书房。
他在偏殿站了一会儿,让人把张主事那份折子的抄本取了一份,折好收进袖子里。
当天下午,他换了便服,从宫城侧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进了棋盘街。
新学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陆远正蹲在工坊里检查铁架蒸汽车的车轮磨损情况。
朱由检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份折子的抄本。“先生,折子被驳了。陛下说‘铁料之事,当以实测为准’。张主事没有再接话。”
陆远直起腰来。“实测为准,这句话就够了。以后谁再拿铁料消耗说事,就拿这句话堵他们的嘴。”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但张主事被驳了之后没有继续争,这不太正常。他要是当场争辩几句,至少说明他还有后手。但他没争,直接退了回去,说明他不想在这个回合消耗太多。”
陆远把手里的扳手放在桌上:“他不想在这个回合消耗,说明他在等下一个回合。他手里应该还有别的牌。”
“学生也这么想,所以让人留意了一下张主事这几天见了谁。”
“见了谁?”
“没有见什么人。但他去了三次军器局,每次待的时间不长。”
“他去军器局做什么?”
“说是调阅铁料库存记录。但学生问了一下,他调阅的是旧铁料的库存记录,槐木车架用的那些铁料的记录。”
陆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他在查槐木车架的用铁量。如果槐木车架和铁架车架的用铁量差距没有他之前算的那么大,他的折子就更站不住脚了。但他查旧记录,说明他不是在找证据,他是在找破绽。”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让人提前把槐木车架的用铁记录抄了一份放在核查司备着。”
陆远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让人抄的?”
“昨天。学生听完张主事的折子之后就让核查司的人去办了。”
陆远没有接话。朱由检比他想的更快一步。
“那批记录你放在核查司值房里,张主事再去调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已经抄过的版本。”
“对。他看到的是完整的记录,没有破绽。”
两人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
夕阳的余晖从巷口斜照进来,把院子里那台铁架蒸汽车的车轮染成暗金色。
车轮上的螺栓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朱由检先站起来:“学生先回了。明天如果张主事再提铁料的事,学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他没有提灯笼,穿过院子往外走的时候衣摆被晚风带起一角。
当天夜里陆远坐在灯下把朱由检带来的折子抄本又看了一遍。
张主事的字写得很工整,但每一笔都用力过猛,墨迹在纸页上洇得有些深。
陆远把抄本放回桌上,吹了灯。
张主事的折子被驳了,但陆远不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