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会，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孙传庭出列，把核查结果说了一遍：“军器局旧铁料记录缺页，原因不详。核查司已调取原始底稿，与现存记录对照后有出入。请旨核实。”

张主事站在班列里，这次他没有出声。

他侧头看了一眼周应秋的方向。

周应秋低着头，手里攥着笏板，手指在笏板边缘停着没动。

笏板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张主事转开了视线，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把这一幕看完了。

“缺的那一页找到了？”

“回陛下，找到了，在旧档柜底层压着，没有被销毁。”‘

“上面记的是槐木车架的实际用铁量，跟记录本上其他页的数字对得上。”

朱由检没有立刻接话。

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搭着，看着殿中站着的人。

张主事低着头，周应秋也低着头。

“那就不存在用铁量异常的事。”

“张主事，你的折子不用再议了。”

张主事躬身应了一声，退回了班列里，没有再抬头。

朱由检看了孙传庭一眼，孙传庭也退了回去。

散朝之后，朱由检没有直接回御书房。

他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让人把核查司的报告调来翻了一遍。

然后他换了一身便服，从宫城侧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进了棋盘街。

到了新学的时候，暮色已经漫进巷口了。

工坊里的灯亮着，陆远正蹲在铁架蒸汽车旁边给飞轮上油。

朱由检进门没有坐下，站在石桌边说了一句：“核查司调了原始底稿。缺的那一页找到了。在旧档柜底层压着的，没有被销毁。上面记着槐木车架的实际用铁量，跟记录本上其他页的数字对得上。”

陆远直起腰来。“也就是说周应秋的人抽走了一页，但没有销毁。他们留了后路。”

“学生也这么想。但张主事撤回了那道折子。”

“他现在撤回去已经晚了。折子递上去的时候用的是缺页的记录，现在缺页补上了，他再说什么都站不住脚。”

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暮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院子里那台铁架蒸汽车的轮廓染成暗金色的剪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生，学生今天在朝会上还听到另一个消息。兵部在议一道条陈......建议把蒸汽车正式纳入军需运输体系，由兵部统一调度。条陈是孙传庭拟的，但还没有正式递上去。他说要先问新学的意见。”

陆远靠在椅背上：“纳入军需运输体系之后，蒸汽车归谁管？”

“归兵部管。但运行标准和维护规范由新学制定。各分坊的工匠培训也由新学负责。兵部只管调度和铁料配额。”

“这个分工可以。”

“那学生明天让人把条陈的正式文本送一份来。先生看过之后觉得没问题，孙传庭就正式递上去。”

陆远点了点头。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先生，学生今天在朝会上还有一件事没有说。张主事撤回折子的时候，学生看见周应秋的笏板断了一角。他攥得太紧了。”

陆远坐在石桌边，暮色把工坊里的光线压得很暗。

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

“你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学生是想说，周应秋已经在收手了。他还有一张牌没打，但他不会再打了。”

朱由检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待，提着灯笼走了。

灯笼光在巷口晃动了两下就消失了。

陆远坐在灯下没有动。

周应秋还有一张牌没打，但他不会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