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的棋盘街还带着冬天的尾巴。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往下落。

落在青砖地上又被卷起来，滚到墙根底下才停住。

刘管事的马车停在巷口，何茂才放下手里的麻布走到门口。

刘管事从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车厢，然后才转过身来跟何茂才点头打了个招呼。

车厢里跳下来一个年轻工匠，解开麻绳，把木箱从车斗里搬下来。

年轻工匠脸上还带着一路上的灰土，鼻梁上有一道汗痕。

刘管事走进工坊的时候，陆远正蹲在铁架蒸汽车旁边调整飞轮的平衡。

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才放下。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看了刘管事一眼，什么也没说，先走到石桌边坐下。

刘管事跟过来，把木箱上的麻绳一道一道解开。

绳结打得很紧，他的手指绕了两圈才松开第一个结。

掀开箱盖，里面衬着一层干草，干草底下是一台铁质的蒸汽机剖面模型，两尺来长。

气缸，活塞，连杆，飞轮按比例缩小，管道走向跟他上回带来的图纸一致。

进气阀的位置在飞轮侧面，正是陆远用炭笔改过的那个位置。

模型旁边还放着几块打磨过的边角料。

＂学生回去之后把进气阀挪了，重新铸了一版。

装上去之后跑了十四天，每天跑六个时辰，中间没有停过。

这是学生走之前拆下来重新打磨装配的，试了三次才敢装箱。

边角料是同一炉铁水铸的，硬度比之前那批高了一成，学生想着先生可能用得上。＂

陆远没有立刻去碰那台模型。

他先伸手掀开干草看了箱底，确认没有松动，然后才握住飞轮轻轻转了一圈。

齿轮咬合的声音很顺畅，一圈转完飞轮又自己往前走了小半圈才停住。

他又转了一圈，这次比刚才用力一些，齿轮的声音依然均匀，没有卡滞。

他把模型放下，又拿起那几块边角料看了看断面的光泽，然后放回箱子里。

＂模型做得不错。边角料也留在这儿。＂

陆远把干草重新铺平，盖在模型上面。

刘管事站在石桌边，两只手交叉搁在身前。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铁粉。

＂学生想着，以后大同分坊带学徒的时候，拿这个模型来讲比光看图纸明白得快。

新来的工匠看着模型装一遍，再去看图纸就知道哪根管子接哪根管子了。＂

他顿了一下，＂学生还带了一份这十四天的运行记录，连上之前那三十七天的，一共五十一天的数据，每一天的煤耗，转速，停机时间都写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放在桌上。

边角已经磨圆了，封面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油渍，已经干透了。

陆远翻到第一页。

记录写得很工整，每一天一行，煤耗，转速，停靠次数三栏清清楚楚。

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他发现刘管事在每一页右侧用炭笔画了一条线，标注进气阀位置修改前后的数据对比。

那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改后煤耗降了一分二厘，转速涨了半分。＂

陆远合上本子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木箱旁边，把那台模型又从干草里托出来。

他拿手指沿着气缸外壁摸了一圈，触感平整，没有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