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朱由检进了院子。
他看见石桌上那台模型,弯腰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碰:"大同那边做的?"
"刘管事自己做的。花了十七天,铸了两次才成型。
进气阀的位置按我改的图纸装的,装好之后跑了十四天,煤耗降了一分二厘。"
朱由检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孙传庭提了大同的结业。
他说大同分坊的结业申请已经在走流程了,预计月底能批。
工部那边一个姓赵的主事接了一句话,说大同分坊结业之后要推广到其他边镇,最好能先定一套统一的标准流程。
他还说,不能只靠一家分坊的经验来定标准,至少要两三家对照才能确定哪一套流程是最优的。"
陆远把手里的油壶放回桌上:"定标准流程不是不行,但标准由谁来定是个问题。
工部要定标准,定出来的标准就是以工部为主。
到时候各边镇按什么标准建工坊,工部说了算,新学说了不算。"
朱由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学生当时说了一句话......标准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跑在机器上的。
大同分坊的模板不是图纸,是刘管事。
他带出来的那个年轻工匠,浇铸,装配,调试都能一个人盯完。
方以智去看过,那人确实能独立走完整套流程了。
你拿一张纸写十条标准,不如让那个工匠站在机器旁边演示一遍。"
陆远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赵主事怎么接的?"
"他没接。
他旁边另一个工部主事接了一句......那照这么说,新学教出来的人不就是现成的模板吗。
孙传庭当时看了那主事一眼,那主事就没再说下去了。"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陆远看了看院子,又收回目光:"孙传庭看的那一眼,比你说十句话都有用。
那一眼的意思是新学的人就是模板,这话轮不到工部来说。"
朱由检没有否认。
他又喝了一口茶:"核查司那边最近在整理旧档,调了军器局槐木车架那一年的铁料记录。
那本记录缺了一页,学生之前跟你提过。
但这次核查司调的不是那本缺页的记录,是底稿。
底稿压在旧档柜最底层,被一个年轻书吏翻出来了。
底稿上那一页还在,内容完整。"
陆远端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底稿还在,那缺页的事就翻不了案了。
周应秋撕了一页,但底稿没毁。
核查司现在拿到底稿,他那一页等于白撕了。"
"核查司核对过底稿之后已经归档了。
没有声张,但记录在案。"
朱由检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台铁架蒸汽车停在工坊中央,车轮上新换的螺栓在暗淡的光线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学生问了那书吏叫什么,他说姓陈,核查司普通书吏,以前在户部干过两年。
他翻出底稿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顺手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跟现存记录对不上就报上去了。"
"那就是巧合。
周应秋以为那页撕了就没了,但没有想到底稿还压在柜子底层。
陈书吏翻出来的那个动作,是他整条线里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