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撬完了干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凿子放回工具箱里，走到廊下洗手去了。

陆远看着他的背影：＂他多留了两天，就是为了加上这行附注。

两天时间够他写一遍，校对一遍，再重新誊抄一遍。

所以他加得很工整，看不出是后添的。＂

＂那要不要学生去跟孙传庭说一声？＂

＂不用。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等他开始拖了再说。

先把这行附注记下来，不动它。＂

朱由检把抄本放回桌上：＂通州分坊这个月的铁料报告已经送进核查司了。

方以智亲自送的，钱明义当着他的面签收了。＂

陆远点了下头，没有接话。

方以智送报告进去的时候是上午。

他把报告放在钱明义的案头，钱明义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报告翻了翻，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签收栏签了名。

签完之后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报告推回给方以智，说了一句＂放那里就行＂。

方以智拿着签收回执出来，在核查司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才走。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钱明义已经重新拿起了笔，在批别的公文。

之后几天方以智每天路过核查司都会放慢脚步往里瞥一眼。

钱明义的案头那摞公文还在老位置，通州的报告压在最上面。

到了第五天方以智又跑了一趟，进了收发室问通州报告的处理进度。

收发室的书吏翻了翻登记簿，说报告还在复核中，没有转出来。

方以智出了收发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

钱明义的值房窗户开着，从走廊里能看到他坐在案头后面的侧影，正低头批阅公文，手里的笔动得匀速而流畅。

方以智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第七天陆远把朱由检叫来了。

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放着那叠通州的铁料报送底稿，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通州的报告在核查司压了七天，核完了但没签字。＂

朱由检没有坐下，站在石桌旁边：＂学生去一趟核查司。

以调阅公文的由头进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朱由检去了一趟核查司。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条一阵乱晃：＂报告在他案头上。

上面用红笔写了＇已核＇两个字，但日期栏是空的。

他核完了但没有签字。＂

＂他核完了但不签字，说明他在等。

等什么不知道，但他不会一直等下去。

拖得太久会被人注意到，他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字签了。＂

朱由检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学生已经让人备了一份催办函。

以兵部的名义写的，把通州报告的送件日期和当前状态都写清楚了。

明天一早送进核查司收发室，让收发室签收存档。＂

＂催办函送进去之后，他最快三天会签。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签完之后下一步怎么走。＂

朱由检把催办函的草稿拿给陆远看了一眼，函件措辞很克制，没有指责，只列了事实......送件日期，当前状态，请尽快完成复核流程。

这种写法不留把柄。

陆远看完之后把草稿还给他，没有说话。

朱由检把草稿收好，两个人又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才散。

那天夜里陆远睡得很晚，一直在想附注的事。

钱明义加这行附注的时候一定算过时间......两天的时间差，刚好够他把事情做完又不至于引起注意。

这不是他临时想出来的，是他在户部的时候就练熟了的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