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查司的公文送达新学那天,棋盘街上正飘着细雨。
雨不大,斜斜密密地落,打在院里的梧桐叶子上,沙沙地响成一片。
何茂才刚从军器局回来,肩头的衣裳已经洇湿了大半。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公文,封口上盖着核查司的印戳,边角处被雨水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先生,核查司的。"
陆远接过来,拆开封口看了一遍。
公文写得不绕弯子。
通州到宣府那一段的蒸汽车已经跑稳了,为了攒些长途运行的数据,沿途各分坊都要设一个"运行观察员"。
观察员每天要记出车时间、停靠次数、煤耗读数。
人在各分坊本地招募,薪俸由兵部统一拨付,编制单列,不占分坊原有的名额。
陆远把公文搁在桌上,指尖在"观察员"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上次那个折子没批下来,这回换了个名目。"
"不叫记录员了,改叫观察员。"
"做的还是记录员那摊事,换汤不换药罢了。"
何茂才还站在桌边,肩头的水珠一串串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学生去查了公文的流转路径。"
"从核查司发出来,到兵部签了字,然后分送各分坊。"
"流程上挑不出毛病。"
"兵部那边签字的是个姓吴的主事,以前在户部待过,跟钱明义是同科。"
"这道签字走完,公文就算定了。"
"各分坊收到就得照办。"
何茂才这才想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那学生要不要跑一趟通州,跟赵大川说一声?"
"不用专门跑。"
"写封信,让人捎过去就行。"
"告诉赵大川,观察员来了就来了,该记什么还记什么。"
"不用特意配合,也用不着刻意防着。"
陆远把公文折好收进抽屉,转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梧桐叶子上,那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
"他以为换个名字就能绕开上次那本折子。"
"但观察员和记录员说到底是一回事——都是在各分坊里安一双眼睛。"
"区别不过是一个明说记铁料,一个说记运行数据。"
"记数据听着不那么扎眼,可数据记多了,铁料用量一样能推算出来。"
何茂才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渍。
"那学生去核查司那边探探底?"
"看这道公文是谁拟的。"
"不用。"
"钱明义既然把程序做得这么滴水不漏,就不怕你查。"
"你一探头,反倒让他知道新学这边在盯着他。"
当天傍晚朱由检到的时候,身上也湿了半边。
他在石桌边坐下,接过何茂才递来的干布擦了擦手。
"公文学生看过了。"
"兵部那边签字的吴主事,核查司递上去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就签了。"
"你看公文的时候,还留意到什么没有?"
朱由检把干布搁在桌角。
"文末附了一份观察员的工作细则。"
"细则上列了要记录的内容:出车时间、停靠次数、煤耗读数。"
"第三条写的是'其他异常情况'。"
"'其他异常情况'。"
"这一条就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观察员觉得哪儿不对劲,就能记下来。"
"可记下来之后这些数据往哪儿送?"
"细则上没写。"
"只说了'定期汇总报送',没说报给谁。"
"那就只能送到核查司。"
"只有核查司的人会在细则里留这种笼统的尾巴。"
朱由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沿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学生明天让人查一查,这份细则在核查司内部是谁拟的。"
"细则的笔迹和正文对不上。"
"正文是公文房的标准字体,细则却是手写的。"
陆远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