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翻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正文墨色偏淡,细则墨色偏深。"
"不是同一批写的。"
陆远没有再问。
何茂才从廊下走过来,端了一碟切好的咸菜搁在桌上,转身又走开了。
朱由检把咸菜碟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学生还在想一件事。"
"观察员在各分坊待久了,就会变成固定的人。"
"到时候新学想撤也没法撤,因为编制挂在兵部名下,不归新学管。"
"所以要在他们扎下根之前把这道公文堵住。"
"公文已经签了,堵是堵不住了。"
"但细则还能动。"
"'其他异常情况'这一条,得改成具体事项的清单。"
"比如车轮磨损、皮带断裂、飞轮异响。"
"每一条都得是可验证的东西,不能留那种笼统的'异常'。"
朱由检又把咸菜碟推了回来。
"学生明天在朝会上提一下细则修改的事。"
"你别亲自提。"
"让孙传庭提。"
"你一提,钱明义就知道你在盯着他。"
"孙传庭提,他只会当成兵部正常的复核程序。"
朱由检没再说话。
他走到工坊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方以智正俯在蒸汽车旁边调一根皮带。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
"学生明天一早就去找孙传庭。"
那天夜里陆远没有急着睡。
他在灯下又把那份公文翻了一遍,目光在"观察员"三个字上停了好一阵。
钱明义这回换了个说法,但底子没变——还是往各分坊里塞人。
塞人比查记录更难防,查记录还能拒,但打着"协助运行"的旗号塞进来的人,你没法往外推。
他把公文放回抽屉里,才起身吹了灯。
又过了两天,陆远正在工坊里间看方以智刚画完的管道图纸,何茂才从外面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对。
他没急着往里进,站在门口先把身上的灰拍干净了才开口。
"先生,核查司那边又出了一份补充文件。"
"是关于观察员记录周期的,说每月汇总改成每半月汇总一次。"
"学生去问了一圈,这个补充文件是钱明义单独签的,没走核查司内部的联署流程。"
陆远放下图纸,指腹在管道图纸的边角上按了一下。
"半月一次。"
"频率翻倍,他拿数据就能更快。"
"他不等季度报告了,要的是实时数据。"
"那学生要不要把这事跟孙传庭提一下?"
"不用。"
"他单独签发,说明他不想让这份文件留底。"
"你一提,他可以不认账。"
"先放着,等他真拿这些数据做文章的时候再说。"
何茂才把旧扳手搁回架子上,转身去后院洗手。
他蹲在井边,把皂角搓在手心里细细地洗了一遍,又冲了两遍才站起来。
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走回工坊门口站定。
"先生,学生刚才在核查司收发室取公文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钱明义案头上多了一摞新册子。"
"收发室那书吏说,那些册子是这两天刚从旧档库调出来的,以前一直锁在柜子底层。"
"什么册子?"
"蓝布封面的,像是各分坊建坊时的旧档。"
"学生没进去,就站在收发室窗边看了看。"
"看见钱明义翻了一本,翻到某一页时停了手,拿笔在那页边角画了个圈。"
陆远把管道图纸卷好放回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院子里的泥土泛着潮气,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他画圈的那一本,你看见封面上的年份了么?"
"学生离得远,只看见'蓟州'两个字,年份没看清。"
陆远没再追问。
何茂才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转身走了。
陆远把那个画圈的动作记在了心里。
钱明义翻的是蓟州的旧档,画圈的那一页,就是他准备做文章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