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时候,钱明义的核查报告正式递交了兵部。
何茂才是在棋盘街口的告示栏上看到消息的。
上头贴了一份兵部的回执公告,大意是说核查司已汇总各分坊观察员运行数据,数据完整,无异常。
何茂才站在告示栏前面把全文看完了。
公告上每一个字他都读了一遍,才转身回新学。
他进门的时候,陆远正在方以智的桌前看新画的齿轮箱图纸,手边搁着一碗凉茶。
"告示栏上贴了兵部回执,核查报告已经递上去了,结论是数据完整无异常。"
陆远放下图纸。
"结论是数据完整无异常。"
"他查了两个月,查出来这么个结果。"
"这说明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查出问题,而是让新学觉得他在查。"
"他查得越久,新学就越要分心应对。"
"也就是说,他递了一份无异常的结论,但他手里还攥着旧档案和观察员记录。"
"他现在不拿出来,是准备后面用的。"
陆远把齿轮箱图纸卷好放回桌上。
"他去茶馆碰头,他在核查司保留旧档案,他在各分坊安观察员。"
"这一整套动作做了两个月,最后递了一份无异常的报告。"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还没打完。"
"那学生接下来做什么?"
"继续跑。"
"蒸汽车该怎么跑还怎么跑。"
"观察员要记录就让他们记录。"
"只要他们在记,他们就是在帮新学积累数据。"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傍晚方以智从蓟州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蓟州观察员的记录抄本。
他进门没急着说话,先把抄本搁在桌上,然后坐下喝了两口水。
"蓟州那个观察员今天收拾东西走了。"
"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说,只留了一份记录在桌上。"
"赵大川看了那份记录,写得很规矩,日期和煤耗都对得上。"
"走了?"
"走得利落。"
陆远拿起那份抄本翻了一遍,记录确实规范,日期煤耗停靠次数全都对得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日期栏的最后一行写的是今天,但"今天"的记录只有半行,后面的空格还空着。
"他走了,但没写完。"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就停笔了。"
"说明他走得很急,连当天的记录都没写完。"
方以智放下茶碗。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赵大川说他今天上午还在工坊里坐着记东西,午饭过后人就不见了。"
"行李也带走了。"
陆远放下抄本。
"他有任务要交接。"
"任务交接完,他就该走了,所以走得利落。"
五天之后,通州的观察员也走了。
何茂才是送零件的时候听赵大川说的。
赵大川说他昨天还在记,今天一早就不见了人影。
桌上的记录本翻开在那里,笔还搁在纸上。
墨迹已经干透了,停在记录本最后一页的行末,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何茂才没有多问,把零件送进库房,出来时往那张桌子瞥了一眼。
记录本还摊着,笔搁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没有别的东西。
回到新学之后,他把这事跟陆远说了。
"两个观察员,同一段时间前后脚走的。"
"走的时候都没说要去哪里,也没留话。"
"他们走的时间太近了。"
"不是巧合。"
"钱明义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结论是无异常。"
"他不需要观察员继续留在分坊了,所以把人召了回去。"
"他该拿的数据已经拿够了,接下来不会再派人来。"
"他会等。"
何茂才两手空空地搁在膝盖上。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旧档案和新记录要是真有对不上的地方,他不会写在报告里。"
"他会等一个合适的场合再拿出来。"
当天夜里,陆远坐在工坊里把方以智从蓟州带回来的记录抄本又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注意到记录本最后一行字迹跟前面几行略有不同。
"今天"的"今"字最后一笔比之前的字重了些,像是另一个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