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扉页看了看观察员的签名。

签名的字体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流畅，跟正文的字迹一致。

但那一页最后一行的＂今＂字，收笔时多了一个向下的勾。

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陆远合上记录本。

钱明义手里还攥着旧档案，还攥着那份清单上的＂缺两项＂。

但他不急着用。

他等得起。

陆远站起来吹了灯，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二更天了。

他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提东西，空着两手，在石桌边坐下，自己倒了碗凉茶。

＂先生，学生今天在核查司值房门口碰见钱明义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封面上写着＇蓟州分坊旧档对照＇几个字。＂

＂他准备用了。＂

＂他把旧档案和观察员的记录搁在一起了。＂

＂三天之内，他会递一份补充报告。＂

＂那学生要不要在朝会上等他？＂

＂不用。＂

＂你等他报告递了之后再说。＂

＂他报告递得越急，破绽越大。＂

朱由检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学生就等他三天。＂

他没有多坐，起身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陆远一眼。

＂先生，如果他的补充报告真的递上来了，学生该怎么接？＂

＂不用接。＂

＂他递了，就说明他自己把牌亮出来了。＂

＂你只需要在旁边看着，看他递的是什么内容。＂

＂他递的是旧档对比，那就拿他调阅旧档的记录来对。＂

＂他递的是观察员记录，那就拿细则里的十二条来对。＂

＂他无论递什么，都有一个前提——那些记录是他自己人写的。＂

＂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一个漏洞。＂

朱由检站在原地，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大步走了。

陆远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口，才转身回去。

当天下午，沈烈从外面回来，在廊下站定。

＂茶馆那边，钱明义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

＂这回没进茶馆，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就走了。＂

＂站的时间很短，像是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就转身走了。＂

陆远正在整理工具箱，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是在确认。＂

＂确认他接下来要用的东西能不能顺利递出去。＂

＂他站了一下就走，说明他已经拿到了他想要的答复。＂

六月里的风带着暑气灌进院子，吹得廊下的灯笼绳轻轻晃了一下。

陆远直起腰来，把工具箱盖子合上了。

何茂才从工坊里探出头来，看见陆远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他也没过去打扰，退回去继续收拾手里的零件。

隔了一阵他听见陆远在廊下说话，声音不高，但院子里安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钱明义手画圈的那一页蓟州旧档，日期是三年前的。＂

＂三年前新学还没在蓟州建分坊，他那页旧档跟新学根本没关系。＂

＂他要用的不是旧档本身，是旧档上某个人的签字。＂

＂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核查司。＂

何茂才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出来。

＂先生，学生去查一下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核查司。＂

＂查到了不用动他，告诉王公子就行。＂

＂他安排的人已经在核查司里面了，比他外面的人盯更方便。＂

＂你只要把名字递过去，那边自然会核对。＂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陆远站在廊下没有动。

他看着院子里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钱明义递补充报告的时间已经定了，他要用的东西也备齐了。

但他不知道陆远已经让朱由检在核查司里布了一双眼。

更不知道陆远已经猜到他要用的究竟是哪一页旧档上的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