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时候工部在蓟州设过一个临时物料站,管了半年就撤了。"
"临时物料站的记录后来并入了核查司的旧档。"
"钱明义调的就是那一批。"
"这是他当年经手过的物料站记录,封面上写着'蓟州临时物料站·崇祯三年'。"
陆远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又放下。
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从纸页上方一直扫到底部的签名栏。
"临时物料站的记录。"
"那上面的签字,是谁的?"
方以智低头看了看纸页末尾的落款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边角还有一滴干透的墨渍,但还能辨认。
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签的是'钱明义'三个字。"
工坊里安静了片刻。
何茂才从门口走进来站到桌边,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页末尾的签名。
他看得比陆远更久,像是要把那个签名的每一笔都记住。
方以智抬起头,眼神变了。
"他拿自己签过字的旧档来查新学的记录。"
"他画圈的那一页上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方以智站在原地,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攥着没有放下。
纸页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才松了松手指,把纸页重新抚平。
陆远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纸页末尾的签名。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笔画的凹痕照得很清楚。
确实是同一种笔锋,撇捺的收笔处都微微向上挑。
"他画圈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一页是他自己签的。"
"他以为那是蓟州分坊的旧记录,实际上那是他当年经手过的物料站记录。"
"他调旧档的时候只看了年份,没有仔细翻内容。"
"更何况三年前的字迹和现在有些差别,他随手画圈的时候也没细看签名栏。"
何茂才问:"那他这份补充报告……"
陆远说:"他拿自己做模板去对照别人,用自己写的标准来证明别人不对。"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深,但署名就在纸上。"
何茂才站在门口听完了全部对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
"那这份补充报告递上去之后,兵部那边如果仔细核对,就会发现他用来做对照的旧档是他自己签过字的。"
"他指证新学记录不规范,实际上是在指证他自己当年的记录不规范。"
"他费了那么多功夫设观察员、翻旧档、写报告,绕了一大圈,最后刀落下来砍的是自己的脚。"
陆远说:"他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兵部会先内部核一遍。"
"孙传庭只要让人翻到那一页,看到签名,就会明白。"
"都不用去查别的,光这一页就够他喝一壶了。"
方以智把那张泛黄的纸小心收好,放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口的时候多按了两下。
他把纸袋放在桌角,又拿一本书压在上面。
"那学生要不要先把这张纸送到兵部去?"
陆远说:"不用送。"
"等他自己开口。"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自己发现比我们告诉他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