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朱由检来的时候,陆远把签名的事说了一遍。
何茂才把那页旧档的抄本拿给朱由检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牛皮纸袋里。
朱由检在石桌边站了一阵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摸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张泛黄的纸页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又像是在想这件事的后果。
"也就是说,钱明义用来做对照的旧档,是他自己经手的。"
"他签过字的东西,现在用来对照新学的记录。"
"如果记录对不上,那他自己的记录也有问题。"
陆远说:"对。"
"他自己写了一本账,现在拿着这本账去查别人。"
"查来查去,账本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朱由检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去,碗里的茶晃了一下。
他盯着晃动的茶水看了两息才开口。
"那学生明天去兵部走一趟,把这份旧档的调阅记录调出来。"
"调阅记录上会写明他从旧档库调了哪些册子、调阅的时间、经手人签名。"
"如果他调阅时没有注明用途,那就更明显了。"
"如果他在调阅记录上写了用途,而那用途跟补充报告对不上,也是一条线。"
"学生打算把调阅记录从头到尾抄一份,每个细节都留着。"
陆远说:"你去调阅记录的时候,顺便问一下孙传庭,他有没有翻到那一页。"
"如果他已经翻到了,那就不用我们说什么了。"
"他自然会处理。"
朱由检没有多坐,起身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衣摆带起一阵风。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光在青砖地上摇了一摇又稳住了。
当天夜里陆远躺下之后又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里把整件事从头过了一遍——钱明义调旧档、画圈、写补充报告、递进兵部。每一步都合理,每一步也都埋着他自己的坑。
他翻了个身,窗外的风比刚才小了些,檐下的枯枝不再响了。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出门去军器局送零件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了沈烈。
沈烈站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过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说昨晚核查司值房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天亮前才灭。
何茂才把这话记在心里,送完零件回来告诉了陆远。
陆远听完只说了一句话:"他在反复翻那本册子。"
孙传庭确实已经翻到了。
朱由检第二天上午到兵部的时候,孙传庭正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钱明义那份补充报告和一本翻开的旧档册子。
桌上还有一碗茶已经凉透了,碗沿凝了一圈干掉的茶渍。
他手里没拿笔,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两样东西。
朱由检进门的时候看见那本册子翻开的那一页边角有一个用毛笔画的圈,正是钱明义画的那个圈。
旁边的签名栏里写着"钱明义"三个字。
笔迹跟报告正文上的字迹对比过,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墨色也差不多,都是同一年份的。
孙传庭已经让人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在灯下比过了一回。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直接在桌边坐下了。
他看了一眼那碗凉透的茶,又移开目光。
"孙大人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