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把册子合上,放回桌角,动作不快。
他合册子的时候手指在那一页的边角多停了一瞬。
"翻到了。"
"他自己签过字的旧档,拿来对照新学现在的记录。"
"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这一页的年份和内容都对得上,他画圈的位置刚好把签名框进去了,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朱由检问:"那这份补充报告……"
孙传庭说:"先压着。"
"不动。"
"他既然递了,就得让他自己走完这一步。"
"你回去跟陆先生说,这一页我已经单独抽出来了,归档的时候不会放在一起。"
"核查司那边如果要调回原件,会看到这一页已经不在原册里了,但他们查不到去了哪里。"
"钱明义就算想撤,也撤不回去了。"
朱由检没有多待,起身拱了拱手就出了兵部。
他走出值房的时候在走廊里放慢了脚步,那碗凉透的茶还搁在桌角,孙传庭没有让人收走。
他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核查司的书吏,那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没有抬头看他。
朱由检认出那人是自己安插进去的,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谁也没有停步。
当天傍晚他回到新学,把孙传庭的话转述了一遍。
陆远正在工坊里间整理蒸汽车最近一周的出车记录,闻言没有抬头。
他手里的炭笔在纸页边角划了一道线,然后才放下笔。
"孙传庭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了。"
"说明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轮到钱明义自己发现问题了。"
朱由检问:"如果钱明义发现他用来做对照的旧档上有自己的签名,他会怎么办?"
陆远说:"他会试图把那一页撤回去。"
"但旧档已经调出来了,调阅记录在核查司内部有存档,他撤不回去。"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等兵部那边核完之后再说。"
"如果他想撤,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一旦他动了那本册子,装订线就会松,更明显。"
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下,没有端茶碗,就那么坐着。
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那如果他真的装不知道呢?"
陆远说:"那他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孙传庭会把那一页和补充报告一起送到都察院。"
"到时候他就算想说是别人签的字,也得先过笔迹这一关。"
"而且如果他装不知道,孙传庭就会认为他是故意的。"
"明知故犯比疏忽更严重。"
朱由检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廊下的灯已经点亮了,光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
当天夜里,核查司值房的灯又亮到了后半夜。
钱明义坐在案头后面,面前摊着那份补充报告的原稿和一本翻开的旧档册子。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页的边角有他用毛笔画的圈,是他自己画的。
但那页的签名栏里,写的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