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钱明义发现了什么,但钱明义告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钱明义第二天回来当值了。
他是辰时到的核查司,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提布袋,穿着跟往常一样的青色官袍,在案头坐下之后开始批公文。
他批公文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偶尔停下来看着某一份文件发呆片刻,又继续往下批。
有一份通州的铁料调拨单他看了三遍才落笔签字。
但朱由检安插的那个书吏注意到了一件事:钱明义的案头上少了一样东西。
那支刻着"周"字的旧毛笔不见了。
笔筒里换了一支新笔,笔杆上没有刻字,是核查司统一配发的那种。
书吏当天傍晚把这一条单独写在了纸条上,托人送到了新学。
纸条上除了毛笔的事,还补了一句:"他今天一天没有翻过任何旧档,也没有出过值房的门。"
陆远收到纸条的时候正在看方以智新画的一张管道图纸。
他把纸条放在图纸旁边,没有急着看,先把手里的管道图纸看完才拿起纸条扫了一遍。
"他把那支笔收起来了。"
"那支笔是他的信号。"
"笔在,他就在线上。"
"笔收起来了,说明他准备断线。"
何茂才问:"断线?"
陆远说:"他准备跟周应秋那边断了。"
"不再做联络。"
"如果他真的准备断,那他就不会再联系茶馆那边的人了。"
"他把笔收起来,就是在告诉周应秋——这条线到此为止。"
"他不打算再从周应秋那里接任何指令了。"
当天下午沈烈传回消息:甜水巷口那间茶馆门口,常坐的那个修鞋摊子今天没出摊。
摊位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那几块磨刀石都不在了。
隔壁卖饼的老头说修鞋的是半夜来搬的东西,动静不大,他天亮出来摆摊的时候已经空了。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听沈烈说完,转头看了一眼陆远。
他的目光从沈烈身上移到陆远身上,像是把前后两件事串了起来。
"修鞋摊子撤了。"
陆远说:"那是他们之间的联络点。"
何茂才问:"修鞋摊子是钱明义的人,还是周应秋的人?"
陆远说:"是钱明义的人。"
"摊主走了,说明钱明义让他撤了。"
"说明钱明义确实准备断线。"
"他不打算再往各分坊塞人了,也不打算再递任何补充报告。"
"他把外围的人和东西全部撤干净了。"
陆远站在工坊里间没有出来,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把自己洗得很干净。"
"旧毛笔收起来了,修鞋摊撤了,观察员召回来了,补充报告递完了。"
"他把自己从这条线上拆了下来。"
"但他拆得再干净,那一页旧档上的签名还在。"
"那一页不会因为他拆线就消失。"
"他洗掉的都是外面的东西,里面那页纸他动不了。"
方以智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旧档抄本。
他走到桌边把抄本放在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一支炭笔。
"学生已经抄了一份。"
"原件在兵部,孙大人单独归档了。"
"如果钱明义想要销毁证据,他只能动兵部那一份,但他动不了。"
"核查司旧档库里的原件被抽走了之后,他连看都看不到了。"
陆远说:"留着。"
"迟早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