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说:"不宜直接对照。"
"旧档年代较早,记录方式差异属正常现象。"
"末尾加了一句各分坊按现行细则执行即可,无需修改。"
陆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台蒸汽车的车轮上,车轮的边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暗灰色的光。
"不宜直接对照。"
"他把那一页旧档的年份问题点出来了,但没有提签名的事。"
"孙传庭给钱明义留了一个台阶。"
何茂才问:"那他会不会走这个台阶?"
陆远说:"他会走。"
"他没有别的选择。"
"孙传庭没有点名,他只要不当众承认那一页是他的签名,他就还能留在核查司。"
"如果孙传庭点了他的名字,他就连台阶都没得下了。"
"孙传庭这是给他留了一条活路,看他愿不愿意走。"
当天下午钱明义在值房里看到了兵部的回文。
回文是一份正式的公文抄本,从收发室转到了他的案头。
收发室的人说这份回文是兵部直接转过来的,没有经过核查司内部流转。
他翻完之后没有动,把回文放在案头,继续批下一份公文。
但他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落笔的时候笔画比平时重了一些。
朱由检安插的书吏当晚递出来的纸条上多写了一行字:"他看完回文之后没有表情变化,但他在案头坐了一刻钟没有批任何文件。他看回文之前正在批一份通州的铁料调拨单,看回文之后那份调拨单搁在一边,到傍晚都没有再动。他临走的时候把回文锁进了抽屉里,而不是放在案头归档。"
陆远看完纸条把纸页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纸条的内容想了一遍,目光在"锁进了抽屉里"几个字上多停了一瞬。
"他在想孙传庭为什么没有点名。"
"孙传庭不提签名的事,他反而更不安。"
何茂才问:"因为他不知道孙传庭是给他留了余地,还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陆远说:"对。"
"他锁回文而不是归档,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这份回文的内容。"
何茂才说:"如果他开口认了,那事情就了了。"
"如果他不开口,孙传庭手里那份旧档就一直压着,随时可以翻出来。"
陆远说:"他不会开口。"
"他会等,等孙传庭把那份旧档忘掉。"
"他赌的是孙传庭不会为了这一页旧档再费功夫。"
陆远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角那张纸条的边角轻轻掀起。
他没有伸手去压,就那么看着纸条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不会开口,那就让他等着。"
"等着比说出来更难受。"
"每天坐在值房里,面对着那份锁在抽屉里的回文,想着那一页旧档到底在哪里。"
当天深夜,何茂才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工坊里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陆远正坐在灯下翻看那本旧档抄本。
他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出门的时候在巷口又碰见了周老六的徒弟。
那人说周师傅让他再带一句话——"钱明义今天来当值了,但比平时到得早,天没亮就进了核查司大门。"
何茂才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回到新学他把这话告诉陆远,陆远听完只说了一句:"他比平时到得早,说明他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