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街上的梧桐开始泛黄了。
风卷着枯叶从巷口灌进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最后堆在墙根底下。
何茂才从军器局回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在门口拍了两下才走进工坊,把一块铁灰色的碎块搁在桌上。
"周老六今早筛料筛出来的。"
"他说这批铁料铸出来的东西不对。"
陆远放下方以智刚送来的产量报表,拿起碎块翻了个面。
断面发白,但边缘有一小块发亮的东西嵌在铁料里,像是硬塞进去的。
他凑近窗边,就着午后的光看了看。
"不是碳块。碳块是黑的,这个是灰白的。"
他放下碎块,目光从铁块移到何茂才脸上。
"这料哪批的?"
何茂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抄着批次号。
"上个月中旬从山西来的那批。"
"周老六说这批料已经铸了十二件飞轮支架,三件发去了蓟州,九件还在库里。"
陆远重新拿起碎块,拇指沿着亮斑边缘摩挲了一下。
手感比周围的铁料硬,像是结了痂。
"铁水温度不够。"
"炉温没烧透,铁料里的成分没有完全熔开。"
"剩下那九件,切开检验。"
"有硬点的单列,整批重铸。"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蓟州那三件……"
"已经装上车了。"
方以智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他手里攥着一卷图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
"赵大川昨天来信说三件支架全装上了,这个月准备试跑。"
何茂才转过头看他。
"信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傍晚,你不在。"
方以智走进来,把图纸放在桌角,也看了一眼那块碎块。
"炉温不够,蓟州那边只要跑起来,支架撑不了多久。"
何茂才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
"等。"
"蓟州发现支架裂了,自然会写信来问。"
"你明天去军器局跟周老六说,剩下那九件全部切开检验。"
"有硬点的单列,整批退回重铸。"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先生,周老六说那批铁料是山西来的,但出库单上写的矿源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写的是永昌矿,这回写的是顺源。"
陆远正在把油纸包收进抽屉,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永昌矿含硫高,嘉靖年间被停过。"
"换了名字?"
"换了名字,换了矿主。"
陆远关上抽屉,在桌边坐下来。
"矿还是那座矿。"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动。
"那批铁料已经筛过一次了,筛的时候没发现硬点。"
"是铸出来之后才发现的。"
"筛料筛的是杂质,筛不出炉温够不够。"
"炉温不够的问题,在矿上就已经埋下了。"
方以智在旁边听了一阵,开口问了一句。
"那要不要去查顺源矿的炉子?"
"不查矿,查铁水。"
"每批铁料进炉之后先试铸一块小样。"
"小样没有硬点再铸正式零件。"
何茂才在门槛边蹲了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明天去跟周老六说。"
他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这次没有停步,直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