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智从通州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铁料。

他进门之后直接进了里间，把那块铁料放在陆远桌上。

＂赵大川筛料的时候筛出来的。＂

＂他说断面颜色不对，让带回来看看。＂

陆远放下手里的笔，拿起那块铁料翻了一下。

断面确实有一侧偏暗，跟周围颜色不一样。

暗的那一侧有一道浅浅的分界线，像是两种材质接在一起。

＂拼接料。＂

＂有人把好料和坏料熔在一起铸成了同一块。＂

方以智站在桌边弯腰看了一眼那条分界线。

＂如果是拼接的，那断面看起来只有一小片颜色不对。＂

＂不切开整块看，很难发现。＂

陆远把铁料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钢印编号。

＂这是成记矿的料。＂

方以智直起腰，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成记矿离顺源矿只隔了一道山梁，是同一条脉。＂

陆远把铁料放在桌上。

＂你去跟何茂才说一声，让他去军器局把成记矿那批料全部翻出来检查一遍。＂

方以智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去。

何茂才连夜去了军器局。

库房里的灯已经熄了，他点了一盏油灯蹲在成记矿那批料前面，一块一块翻。

第一批没事，第二批也没事。

直到翻到第三批的时候，他在架子最底层发现了一箱还没入库的料。

他抽了一块出来，发现断面一侧偏暗。

又抽了一块还是偏暗。

最后他把整箱铁料全部搬了出来，一共十五块，七块正常，八块偏暗。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八块偏暗的铁料，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拼接的。＂

他把那八块偏暗的单独码好，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没站稳。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老六说了这事。

周老六蹲在工作台前把那八块铁料全看了一遍，拿醋试了暗的那一侧。

发黑。

周老六放下醋瓶。

＂好料和坏料熔在一起铸的，不切开看不出问题。＂

＂但这批料还能用，把暗的那一侧切掉就行。＂

何茂才把那八块铁料装上了板车推回新学。

陆远看了断面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以后成记矿的料每批抽三块，每块切一个截面看颜色。＂

＂颜色不均匀的整批退回。＂

何茂才当天下午就回去找周老六，把切割检查的流程定了下来。

工部又贴了一份新公告。

何茂才去看的时候，告示栏前只有一个人，看完就走了。

公告上写着工部拟在各分坊推行铁料使用率考核，标准待定。

何茂才抄了一份带回新学。

陆远接过公告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周应秋换了条路。＂

＂他不查铁料本身了，改查各分坊用铁料的效率。＂

＂如果标准定得不合理，就会有人因为铁料用得不够省而被罚。＂

＂那这个考核标准就更得留意了。＂

何茂才站在桌边，看着那份公告纸页在风里微微掀起一角。

＂他停了一条线，又开了一条线。＂

陆远想了想，又把公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何茂才在军器局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把成记矿那批拼接料全部切完，好料收进库房，废料堆在墙角。

切完之后他蹲在地上用布擦了擦手上沾的铁粉。

周老六走过来看了一眼墙角那堆废料。

＂切了八块，能用的好料大概还剩六成的分量。＂

＂三成左右的损耗。＂

何茂才站起来，把手上的布搭在工具箱边上。

＂比整批退回强。＂

＂如果整批退回，他们可以换一个名目再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