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记矿的第三批铁料送到军器局那天，何茂才亲自去看了。

周老六切了三块样品，断面颜色均匀，没有偏暗。

他把样品放在合格架上，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通＂字。

何茂才站在旁边看完了全过程才离开。

他推着空车走出军器局大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棉袍，站在门外的墙根底下。

手里没拿东西，也没有往军器局里面看。

就那么站着。

何茂才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何茂才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何茂才推着空车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墙根底下没有动。

回到新学他把这事跟陆远说了。

陆远正在翻看铸造工艺优化手册。

他合上手册，放在桌角。

＂那是工部的人，刘主事派来确认成记矿的料有没有被退回的。＂

＂他看到你从军器局出来，知道你发现了。＂

＂那学生要不要再回去看一眼？＂

＂不用。＂

＂他已经看到你了，你再回去就变成你盯着他了。＂

＂让他回去告诉刘主事——新学已经知道拼接料的事了。＂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动。

＂那刘主事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会先停一批料，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以为新学只是发现了成记矿的料有问题，还不知道经手人是谁。＂

何茂才想了想。

＂那份矿权变更文书，王公子已经让人调出来了吧？＂

＂调出来了，在沈烈手里。＂

＂刘主事查旧档，查不到那一份。＂

何茂才没有再问。

工部的铁料使用率考核标准正式公布了。

何茂才去棋盘街口看公告的时候，告示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他挤到前面才看清内容。

标准列了三条：每百斤铁料产出零件数不得低于六十件，废料率不得超过两成，调拨损耗不得超过一成。

考核不合格的分坊，下季度铁料配额核减一成。

何茂才站在告示栏前把三条标准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然后他转身回了新学，进门之后没有坐下，站在陆远面前把考核标准复述了一遍。

陆远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手册。

＂每百斤产六十件，废料不超过两成。＂

＂以各分坊目前的水平都能做到。＂

＂但调拨损耗不超过一成这个标准，卡得比前两条紧。＂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他想了片刻才开口。

＂调拨损耗是从出库到入库之间的损耗。＂

＂运输途中的磕碰、装卸时的损耗，都会算进去。＂

＂如果核查司把标准卡得很死，各分坊就得在包装和运输上多花功夫。＂

＂他就是在卡运输环节。＂

＂他拦不住铁料本身的质量，就拦铁料在路上的损耗。＂

陆远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你明天去一趟通州和蓟州，看看他们目前的调拨损耗是多少。＂

＂把数据带回来。＂

何茂才在通州待了两天。

他到的时候赵大川正在库房门口清点一批新到的铁料。

何茂才没有急着问调拨损耗的事，先蹲在旁边帮忙搬了几箱。

搬完之后赵大川递了碗水给他。

＂你这次来不是为了搬料吧？＂

何茂才喝完水把碗放在台阶上。

＂工部出了调拨损耗考核标准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

＂三分损耗，一成上限。＂

＂通州目前的调拨损耗是多少？＂

赵大川想了想，转身走进库房翻了一会儿旧记录，拿了一本账册出来。

＂上个月调拨了十二批铁料，损耗平均在八分左右，不到一成。＂

＂十二批里有没有哪一批超过一成的？＂

＂有一批，九分半。＂

＂差一点就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