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局的工棚里,炉火日夜不熄。
周老六带着三个徒弟轮班盯着浇铸,铁水从炉膛里流出来的时候,他蹲在模具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注口。
铁水填满模具之后,他没有立刻起身,又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漏液才站起来,在工棚里走了一圈。
何茂才那天去送零件的时候,正好赶上第一炉毛坯脱模。
周老六让人把毛坯抬到工作台上,拿卡尺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壁厚均匀,没有砂眼。"
何茂才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毛坯的表面,灰白色,泛着一层刚冷却的哑光。
"能直接上镗床?"
"要放两天,等铁料应力释放完再镗。不然镗出来容易变形。"
何茂才把零件送进库房之后没有急着走,在工棚门口站了一会儿。
炉膛里的火还在烧,映在墙上明灭不定,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看了一阵才推着空车离开。
方以智在军器局蹲了三天。
每天上午到,傍晚走,蹲在镗床旁边看着工匠一点一点镗气缸的内壁。
镗刀每走一遭他就拿卡尺量一次,把数据记在随身带的本子上。
第一天的进给量偏快了,内壁有一道轻微的波纹。
方以智在本子上写了"进给过快"四个字,让工匠把进给量放慢半档。
第二天再镗的时候波纹消失了,内壁光洁度达标。
方以智在本子那一页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勾。
第三天他带了一根标准铁棒去校验气缸的圆度。
铁棒插进去之后转了一圈,顺畅无阻。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周老六说了一句"可以装配了"。
周老六当天下午就把气缸装上了底座。
齿轮箱是两天后到的。
方以智亲自拧的每一颗螺栓,拧完之后拿扳手再紧了一遍。
卧式蒸汽机装在军器局后面的空地上。
周老六在机器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铁皮顶,四周没有墙。
何茂才去看的时候,机器还没有启动,飞轮沉甸甸地挂在机架一侧,连杆横跨在气缸和飞轮之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点火那天,工棚门口站了一圈人。
军器局的工匠、新学的学生、还有兵部派来记录的文书,围了大半个圈。
何茂才蹲在锅炉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火钳。
陆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往前面挤。
方以智蹲在机器另一侧,面前摊着记录本,炭笔夹在指缝里。
火钳夹着碎煤塞进炉膛的时候,火苗从炉口窜了一下,然后又缩回去。
水汽开始冒出来,锅炉顶上那根细管喷出一缕白烟。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从零开始往上走,走到绿色区域的中段停住了。
何茂才站起来,退了两步。
方以智翻开记录本第一页。
周老六从人群里走出来,蹲在机器侧面,伸手摸了一下气缸外壁的温度。
他开始摇飞轮。
第一圈很沉,何茂才的肩膀往下压了一下才转动。
第二圈顺了一些。
第三圈的时候飞轮开始自己走,连杆跟着动起来,气缸里的活塞往复运动,节奏均匀。
飞轮转了三圈之后停了下来。
周老六松开手,站起来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