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抬起头朝外间喊了一声:"先生,这台机器的进给丝杆螺距是八分之一寸,对吧?"
陆远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对。"
方以智放下炭笔,把那张画满一遍又擦了重来的图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何茂才后来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方以智低头端详图纸的样子,没有出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那天下午朱由检来的时候,陆远正在和方以智讨论滚齿机刀轴的材料问题。
朱由检站在工坊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完才走进去。
"学生今天在朝会上听说,兵部有人提议要把卧式蒸汽机列入《武经总要》的增补篇目。"
陆远放下手里的炭笔。
"《武经总要》?"
"对。说这台机器关系到军器生产和粮食加工,应该纳入朝廷的武备典籍。孙传庭听了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说等蓟州和通州两台机器跑满一年再说。这是兵部那边递出来的消息,说孙大人已经让人把提案的底稿存了档。"
方以智在旁边插了一句。
"跑满一年……那要到明年这个时候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孙传庭的意思是不急。先把数据攒够,到时候谁也挑不出毛病。"
陆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列入《武经总要》是好事,但标准得由新学来定。如果兵部自己编标准,编出来的东西可能跟实际对不上。"
朱由检说孙传庭也提了这件事,说编撰的时候会让新学派人参与,不会让兵部单独做主。
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滚齿机图纸,目光在新奇的刀轴结构上停了一下。
"这台机器也是新学的?"
"还在图纸阶段。做出来之后齿轮的精度能上一个台阶。"
朱由检站到桌边弯腰看了一会儿,看的时候没有伸手碰,目光却沿着刀轴的轮廓走了两遍。
直起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齿轮精度上去了,蒸汽车就能跑得更远。"
这句话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但陆远注意到他说完之后在桌边又多站了片刻,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才松开。
何茂才从工坊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沏的茶,放在朱由检手边。
朱由检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再多留,放下碗告辞走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何茂才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来。
工坊里安静了片刻。
方以智重新拿起炭笔继续画那张滚齿机的结构图,这回画得比下午顺了很多,炭笔在纸上走得流畅了。
陆远坐在对面翻看铸造工艺手册的后面几章,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才翻过去。
何茂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一点点从巷口漫进来,把那台蒸汽车的车轮染成暗金色。
他想起下午朱由检站在桌边看图纸时那个姿势,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心里在想什么事。
他没有多想,转身回工坊把门锁了。
窗外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
棋盘街上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被风声盖住了。
何茂才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声就消失了。
陆远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把滚齿机的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刀轴转速需控制在每分钟二百转以内,超出则齿形变形。"
他用炭笔在这行字
窗外的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条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