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滚齿机的图纸在工坊里挂了一个多月。
方以智每天早上去军器局盯零件铸造,傍晚回来对着图纸修修改改,把每一处标注都反复确认了三遍。
何茂才路过里间门口的时候,经常看见他伏在桌前的侧影。
那张图纸被他拿炭笔描了又描,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五月十七那天下午,第一批零件送到了新学。
周老六亲自押车来的,板车上码着五只木箱。
他跳下车的时候先蹲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才站起来。
"底座和刀轴铸好了,进给丝杆也车完了,就差装配了。"
何茂才打开第一只木箱,底座上裹着油布,掀开一角就能看见铸铁表面泛着的暗灰色光泽。
方以智也蹲了下来,拿起进给丝杆对着光看了看螺纹,又用手指沿着螺纹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才放下。
装配从第二天开始。
方以智拧螺栓的时候手很稳,每一颗都拧到了同样的松紧度。
何茂才在旁边递工具,偶尔蹲下来帮忙扶着底座。
两个人配合着装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下午,滚齿机装好了。
底座蹲在工坊中央,刀轴竖立在底座上,进给丝杆从侧面斜着伸出来,顶端连着一只手摇轮。
方以智握着手摇轮转了一圈。
齿轮箱里的丝杆跟着动起来,刀头缓缓下降。
动作顺滑,没有异响。
他松开手站直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台机器的轮廓。
然后他转身去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旧齿轮坯料……铸铁的,还没来得及开齿,放在工作台上。
"试一刀。"
何茂才把坯料固定在夹具上,调整了一下位置。
方以智站到机器旁边,握住手摇轮开始转。
刀头缓缓下降,接触到坯料表面的时候发出一声细长的切削声。
铁屑从刀口卷出来,落在工作台上,卷成细小的螺旋。
方以智没有停手,继续摇动进给手轮。
刀头沿着齿坯的圆周走了一圈。
第一颗齿成型了。
齿形规整,边缘没有毛刺。
他停下来,退了一步,弯腰凑近了看那颗刚切出来的齿。
齿面光滑,齿根和齿顶的过渡圆润,没有手工锉刀留下的纹路。
何茂才也蹲过来了,手指在齿面上轻轻摸了一下。
"跟图纸上画的一模一样。"
方以智直起腰,把那颗齿坯从夹具上取下来,放在工作台上。
他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颗齿坯,又看了一眼滚齿机的刀轴,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他在门槛上蹲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五月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何茂才从里间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方公子,这一刀算是成了。"
方以智没有回头。
"成不成要看整圈齿铣完之后的精度。"
当天傍晚他花了一个多时辰,把一整圈齿全部铣完了。
最后一刀收掉的时候,他把齿坯从夹具上取下来,拿游标卡尺量了齿距。
读数跟图纸上的标注一致,偏差在公差范围内。
又量了齿高,也对得上。
把齿坯放在工作台上,拿一块布盖住。
第二天一早何茂才开门的时候,方以智已经到了。
他正蹲在机器旁边擦拭刀头。
何茂才没打扰他,去后院打了一桶水浇在梧桐树根底下。
等方以智擦完刀头站起来,何茂才才开口问了一句。
"那根新轴装上去之后,跑起来会不会比原来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