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营第二个月的汇总报告送到新学那天,何茂才正在工坊里间擦一把旧扳手。
方以智带回来的。
进门的时候油纸包往桌上一搁,解了两道绳结才把里面的纸页抽出来。
"兵部统计的数据。"
"十五辆车,跑了四百二十趟,平均每趟载重两百六十斤。"
"统共运了差不多十万斤铁料和军粮。"
陆远接过报告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有一栏单独列了出来,写着"车辆故障统计"。
十五辆车一共出了五次故障。
四次是皮带磨损更换,一次是轴套松动紧固。
没有一次是抛锚在半路需要拖回去的。
何茂才从里间走出来,站在桌边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四百二十趟,五次故障。"
"这个比例比骡马队低多了。"
方以智在旁边接话:"运输营那边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那个千总姓赵,说以前用骡马运铁料,每跑三趟就得换一匹牲口,有时候半路上就瘸了。"
陆远合上报告,往椅背上靠了靠。
窗外开始落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你跑一趟通州,把下个月的出车计划拿回来。"
何茂才应了一声,披上旧棉袍出了门。
他到通州的时候雪已经大了一些,落在肩头薄薄一层。
车棚里的蒸汽车都盖着油布,车轮底下垫了木板防潮。
赵千总正在营房里写计划表,看见何茂才进来放下手里的笔。
"何师傅你来得正好。"
"下个月有批铁料要从大同运到蓟州,路程远,得安排三辆车专门跑这条线。"
何茂才接过计划表看了一遍。
路线确实长,从大同到蓟州将近三百里,中间要经过宣府和通州两个中转点。
按现在的速度跑一趟来回大概要七天。
"三辆车够吗?"
"够。"
"每辆车配两个人轮换着摇,路上停三次加水加煤,七天能跑一个来回。"
何茂才把计划表折好放进了怀里,正要走,营房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穿着兵部短褂的人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封公文。
"赵千总!兵部急件!"
赵千总接过去拆开,看完之后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把公文递给了何茂才。
"何师傅你看看这个。"
何茂才接过来扫了一遍。
大意是说兵部有几位主事对蒸汽车运输营的长期运行成本提出疑问。
认为蒸汽车耗煤量大,维护复杂,长远来看未必比骡马队划算。
建议在蓟州至大同段做一次对比试验——蒸汽车和骡马队各跑一趟同样的路线,比煤耗比时间比损耗。
赵千总站在旁边,手搭在桌沿上。
"学生已经让人去准备骡马了。"
"但说实话,骡马队跑这条线至少要十天。"
"而且路上还得带草料和饮水,比蒸汽车麻烦多了。"
何茂才把公文折好放进怀里,站在营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雪已经停了,车棚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就比。"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当天下午他就赶回了新学。
进门的时候身上的雪已经化了一半,衣领湿了一片。
陆远正在里间看方以智新画的滚齿机改进图纸。
何茂才站在门口把事情说了一遍,又把公文放在桌上。
陆远看完公文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纸张放在桌上,手指在"成本疑问"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骡马队每跑一趟要换牲口,蒸汽车每跑一趟只换皮带。"
"这个账他们不会算吗?"
"他们算的是另一笔账。"
"煤要钱买,草料可以就地割。"
陆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他想起运输营这半个月的数据——十五辆车跑了四百二十趟,平均每趟耗煤三十五斤。
按市价算下来确实比骡马队喂草料贵一些。
但账不能这么算。
"你让他们比。"
"骡马队跑一趟要十天,蒸汽车跑一趟只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