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把方以智叫到了工坊里间,把那本手册的内容大致讲了一遍。
方以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蹲在桌边想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零件互换性。"
"如果所有分坊的零件都能互相替换,那以后维修的时候就不用等原厂零件了。"
"对。"
"但前提是所有分坊的量具必须统一标准,测出来的尺寸一致。"
"不然蓟州测出来的四分,通州测出来可能是三分九厘。"
方以智站起来,说去军器局找周老六,看看他们那边用的量具是不是跟新学的一致。
他出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等不及要开始。
当天下午方以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说不上好看,但没有急着说话。
先在石桌边坐下灌了大半碗凉茶才开口。
"军器局那边三把游标卡尺,三把的刻度位置都不一样。"
"同一根铁棒,三把卡尺量出来是三个数。"
陆远正在给纺车换新轴承,闻言放下手里的扳手。
"三把卡尺三个数。"
"那他们铸出来的零件尺寸也是乱的。"
"对。"
"周老六说他知道这个问题,但他也没办法。"
"这十几年军器局的卡尺都是各管各的,坏了就换,换了就不一样了。"
陆远在凳子上坐下来,把沾了油的手在布上擦了擦。
"那就从军器局开始。"
"把他们的卡尺全部收回来,按新学的标准重新校准。"
"校准完之后统一编号,每季度复校一次。"
方以智站了片刻。
他想起周老六那三把卡尺摆在桌上的样子——新旧不一,刻度深浅各异,有一把的刻度线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楚了。
"学生明天就去军器局。"
方以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军器局。
他到的时候周老六正在工棚里检查一炉新铁水,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方以智没有绕弯子,把陆远的意思说了一遍。
周老六放下铁钳,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了一眼库房方向。
"库房里现在有四把卡尺在用,还有两把备用的。"
"四把新旧不一样,有一把是万历年间留下的。"
"按新学标准校准的话,那把旧的可能校不过来。"
方以智想了想,说那就不强求所有卡尺都校准。
能用就留下,不能用的换新的。
周老六没有再问,当天下午把四把在用卡尺全部收齐了,摆在工棚里的工作台上。
方以智蹲在台子前面拿起第一把卡尺。
尺身表面有一层暗色的包浆,摸上去微微发涩。
他把卡尺对着窗外的光看刻度,刻度线已经有些模糊了,有几处被磨得几乎看不见。
他又拿起第二把卡尺。
这把比第一把新一些,刻度还算清楚,但游标和主尺之间的间隙明显偏大,卡上去的时候会晃。
第三把是好的,刻度清晰,游标顺畅。
但方以智拿标准铁棒量了一下,读数跟实际尺寸差了半分——这把卡尺从一开始就校偏了。
第四把是那把万历年间留下的旧尺。
方以智拿起来的时候,尺身比前面三把都重,铜质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
刻度线是用手工刻的,每一道都深浅不一,间距也不均匀。
他量了一下标准铁棒,读数偏了一分多。
方以智把四把卡尺并排放在工作台上,在随身带的记录本上写下了每一把的偏差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