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说到这儿顿了一下,伸手端起桌上的热茶喝了一口。
陆远把换好的轴承重新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在石桌对面坐下。
"陛下说先用着,那他这道折子就等于没递。"
"他还会有下一次。"
"下一次他会换一个角度。"
朱由检放下茶碗。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钱秉文这个人做事不莽撞,不会只递一次就收手。"
"他下次可能会从各分坊的执行情况入手。"
朱由检走后,陆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他把衣领拢了一下才转身回屋。
可过了三天,陆远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大同的信。
刘管事写的,信上说大同城外那两家铁匠铺子已经开始批量生产新标准的卡尺了,第一批做了二十把,铺子里的老铁匠托刘管事问新学要不要抽检。
陆远看完信之后把方以智叫来。
"你跑一趟大同,把那二十把卡尺抽检一下。"
"如果合格率在九成以上,就让他们继续做。"
方以智当天下午就动身去了大同。
他到了之后在那两家铺子里各待了一天,把二十把卡尺全部量了一遍。
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份抽检报告。
报告上写着合格率九成五……二十把卡尺里只有一把的刻度线偏了半分。
方以智把报告放在陆远桌上,陆远翻了翻在末尾批了几个字:"可以继续供货"。
钱秉文果然没有收手。
月底,何茂才去军器局送零件,在工棚门口碰见了周老六。
周老六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铁料,手里攥着一把新卡尺。
他看见何茂才过来放下卡尺。
"钱主事昨天来了一趟。"
何茂才放慢了脚步。
"他来查什么?"
"他来看新卡尺的使用情况。"
"带了一个书吏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整个下午。"
周老六顿了顿,"他看得很细,每一道工序都看了。"
何茂才站在工棚门口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周老六手里那把卡尺上……那把卡尺的尺身已经被磨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泽,用了有一阵了。
"他看完之后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了。"
何茂才把零件送进库房出来的时候,周老六已经蹲回工作台旁边继续干活了。
当天傍晚何茂才回到新学,把周老六的话转述了一遍。
陆远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去看卡尺使用情况,是在收集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新学的标准确实在替代工部的标准。"
"他是工部的人,工部的职能里有一项就是定标准。"
"如果军器局使用的量具标准全是新学定的,工部的脸面就挂不住了。"
何茂才问:"那咱们怎么接?"
"不接。"
"让他收集。"
"他收集得越多,越会发现新学的标准不是替代工部,是在填补工部没做好的事。"
"如果工部有自己的标准,就不会有人去用新学的标准。"
何茂才没有再问,转身回工坊继续干活。
晚上方以智从蓟州回来之后听说这事,进门的时候把肩上的布袋搁在桌角,坐下来灌了半碗茶才开口。
"学生今天在蓟州听说了一件事。"
"钱秉文前天也去了蓟州分坊。"
"他看的是蓟州分坊的零件库存。"
"学生到的时候他刚走,蓟州那边的管事说他在库房里待了两刻钟,把库存的零件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他看了哪些零件?"
"轴承座、法兰盘、密封垫圈。"
"全是最常用的标准件。"
方以智放下茶碗。
"他看完之后跟管事的说了一句话……'这些零件是新学的标准还是工部的标准'。"
"管事的说是新学的标准。"
"他听完没再问就走了。"
陆远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何茂才从工坊门口探头进来,手里攥着一块擦工具的旧布。
"他查了军器局又查蓟州分坊,下一步就是通州了。"
陆远点了点头。
"通州那边他知道查不出什么。"
"但查查也是好的。"
"他查得越细越明白,新学的标准不是说改就能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