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安没有急着翻。
他先把五摞文件的封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打开第一摞。
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了,偶尔停下来拿手指沿着某一行的标注走一遍。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份轴承座的尺寸标准,是你们自己定的还是参考过工部的旧档?"
陆远站在桌边,双手插在袖子里。
"参考过工部万历四十三年的旧档。当时工部有一份轴承座的标准尺寸表,但后来没有推行下去。新学在旧档的基础上做了修改。"
赵世安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继续往下翻。
翻完全部五摞文件的时候已经到了午后。
他把最后一摞的封面合上,直起腰来。
"这些文件下官要带回去一份抄本。"
陆远说:"抄本已经准备好了。"
何茂才从隔壁屋里捧出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着同样五摞文件的抄本,整整齐齐码着。
赵世安打开匣子翻了翻第一页又合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下官告辞。"
他带着木匣走出工坊的时候何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
书吏跟在他身后,两人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马蹄声在巷口渐渐远去。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转身回工坊。
他看着那辆青布马车拐出甜水巷口,才转身走回里间。
陆远正在桌前把那五摞文件重新码回架子上。
"先生,赵世安比钱秉文好说话。"
"他是来核验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翻得很细,但没有挑毛病。"
陆远把最后一摞文件放回架子上。
"营缮司的人做事就是这样……先看东西,再判断人。"
"钱秉文是先判断人,再看东西。"
"方向不一样,结果就不一样。"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走,把赵世安翻过的那页轴承座尺寸标准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他记得那份旧档……是方以智从核查司旧档库里翻出来的。
"他带走抄本之后,工部那边应该就会正式确认新学标准了。"
"确认之后,再有工部的人说新学越权,就不用再争了。"
当天傍晚朱由检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进门的时候衣摆上沾着一层薄霜。
"学生听说了,工部派人来核验过标准文件了。"
"赵世安来的,已经带走了抄本。"
朱由检在石桌边坐下,接过何茂才递来的热茶暖了暖手。
"赵世安这个人学生听说过。营缮司的老人了,做事不绕弯子。他既然看完文件没有挑毛病,那工部那边很快会出正式确认文。"
"确认文出来之后,新学的标准就算是正式定下来了。"
"那以后还有没有人拿越权说事?"
"有。但说也没用了。"
"工部出了正式确认文,谁再说就是跟工部对着干。"
朱由检把茶碗放下,两手搭在膝盖上。"周应秋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工部的公文还没正式出,他还在等。"
朱由检没有再问,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学生明天去兵部问问确认文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