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那个叫陈守业的年轻人,站在工坊里显得有些局促。
他手里攥着那本册子,指节在封面上蹭来蹭去,像是怕把纸页弄皱了。
陆远从里间走出来,在桌边坐下,示意他坐。
陈守业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本册子搁在桌面上。
"赵大人说,新学的卡尺校准方法跟工部旧档里记的不一样。"
"下官对照着试了一下,确实比旧法子准。"
"但有几处细节下官没弄明白,所以来请教。"
陆远没有接话,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过来翻到卡尺校准那一页。
册子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好几处被人用炭笔划过线。
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标注。
"你说的是这里?"
陈守业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这里写的'校准时需在恒温下进行'。"
"下官不太明白,温度对卡尺读数有这么大的影响?"
陆远没有急着回答。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根标准铁棒,放在桌上。
然后他转身从窗台上拿了一盏油灯,点着了放在卡尺旁边。
"你用手摸摸卡尺的尺身。"
陈守业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凉的。"
陆远把油灯靠近卡尺,等了几息。
"你再摸。"
陈守业又伸手摸了一下,这回指尖顿了顿。
"温了。"
"你现在用这把卡尺量这根铁棒。"
陈守业拿起卡尺,对准铁棒卡了一下,低头看读数。
"二寸三分四厘。"
陆远把卡尺从他手里接过来,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等它凉透了,再递回去。
"再量一次。"
陈守业又量了一遍。
"二寸三分三厘。"
"差了半丝。"
陆远把卡尺放回工具箱里。
"铁的热胀冷缩是实打实存在的。卡尺本身也是铁做的,温度变了尺寸就会变。"
"在核查司的时候没人跟你提过这个?"
陈守业沉默了一下。
"没有。旧档里只写了校准步骤,没有写温度的影响。"
"那就是工部的旧档缺了这一条。"
"你回去跟赵世安说,新学的标准里补上了这一条。以后工部要是修订旧档,可以抄过去。"
陈守业坐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已经凉透的卡尺,像是在消化刚才那半丝的差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下官回去就跟赵大人说。"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陆先生,下官还有一件事想问。"
"说。"
"下官在工部翻旧档的时候发现,工部历年来的标准文件至少有三种不同的尺寸体系。"
"万历年间一套,天启年间一套,崇祯初年又改了一套。"
"三套体系互不兼容,所以工部的人自己也搞不清楚该用哪一套。"
"下官想问,新学的标准是怎么做到统一的?"
陆远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
"新学的标准不是一套新的,是把工部三套旧档里能用的一件一件挑出来,重新校了一遍。"
"能用就留,不能用就改,改不了就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