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他回到新学,在石桌边坐下来灌了两口凉茶,把底座退火的事说了一遍。

陆远正在院子里浇那棵梧桐树,闻言把水桶放下,在石桌对面坐了下来。

"成记矿的料含碳量偏高,周老六在浇铸之前没有筛过这批料的成分?"

"他没有筛。他说以前成记矿的料虽然含碳量偏高但都在可用的范围内,所以没有专门测。"

"那就是流程的问题。以后每批铁料进炉之前先测一遍成分,含碳量超标的直接退回。"

方以智放下茶碗。

"学生明天去军器局,把成分检测的流程跟周老六定下来。"

"你定下来之后写一份正式的文件,发各分坊参考。"

陆远说完站起来,拿起水桶继续浇那棵梧桐树。

水浇在树根底下洇开一片深色,他把桶里最后一点水倒完,转身走回了里间。

方以智坐在石桌边没有立刻走。

他想起周老六说"以前成记矿的料都在可用范围内"这句话。以前可用,不代表永远可用。如果没有人去测,没有人去查,下一次超标可能还会出现。

他站起来,把茶碗放回廊下的架子上,然后回了自己屋。

三天后底座退火完毕。

方以智去看的时候,底座已经从炉膛里取出来了,放在工作台上凉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表面,温的,不烫。

周老六站在旁边说降温已经降透了,可以上镗床了。

方以智没有再问,蹲在工作台旁边看工匠把底座固定到镗床上。

镗刀重新走了一道,这回切屑是连续的卷曲状态,刀头划过铁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蹲在那里看完了整道镗削过程,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下才缓过来。

第二段底座在四天后开始浇铸。

有了第一段的经验,周老六在浇铸之前先筛了那批铁料的成分。

含碳量正常,可以浇。

第二段浇铸和冷却都比第一段顺当,脱模之后检查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两段底座都镗好之后,方以智让工匠把两段拼在一起。

接缝处严丝合缝,卡尺量过去读数没有波动。

他蹲在拼接处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可以装刀架了。"

刀架的毛坯是在底座拼好之后第三天到的。

方以智去看的时候毛坯已经粗加工过了,表面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氧化皮。

周老六正在用锉刀修一个安装孔的位置,孔位偏了一分,他锉了十几刀才把位置对准。

方以智蹲在旁边看着没有催。

孔位对好之后,周老六放下锉刀,拿布擦了擦手上的铁粉。

"刀架可以装了。"

方以智接过刀架,蹲到底座旁边开始拧螺栓。

拧到第三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感觉那颗螺栓的进深比预想的浅了一些。

他拆下来拿卡尺量了一下螺栓长度,然后量了一下安装孔的深度。

孔深比图纸标注浅了半分。

他没有声张,先把手里的螺栓放在工作台上,然后站起来走到周老六身边。

"安装孔的深度跟图纸差了半分。会不会影响刀架的固定?"

周老六正在收拾锉刀,闻言停下手里的活。

"差半分。如果不影响固定就不用改,如果固定不牢就得扩孔。"

方以智想了一下。

"先装上去试试。如果刀架装上去之后不晃,就不用扩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