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业又来送旧档的时候,工坊里间正上着课。
十个人围着那张长桌,每人面前摊着一本抄好的教材。
那本教材是方以智用了一个通宵赶出来的,从卡尺读数到蒸汽机管道标注,每一步都写了操作要点,边上画了示意图。
纸页边角还带着墨迹,有几处数字被他反复描过,笔画粗了一圈。
何茂才蹲在门口擦一把旧扳手。
他擦得很慢,把扳手的每一寸表面都过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
陈守业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木箱,没有往里走。
他侧着头,像是在听里间传出来的声音。
何茂才放下扳手站起来:“陈主事,箱子里是旧档?”
陈守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这是最后一批了。”
“赵大人说工部旧档库里能翻的都翻完了,剩下的都是重复的抄本,不值得再送。”
他把木箱放在石桌上,没有立刻走,又朝里间方向看了一眼。
里间的门半掩着,能听见陆远的声音传出来。
他在讲卡尺读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卡尺不是量个大概就行了。”
“你们量的每一丝误差,装到机器上都会放大。”
“一台蒸汽机有几十个零件,每个零件差一丝,整台机器就跑不动。”
陈守业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像是在记那些话,然后才收回目光。
何茂才把旧扳手放回工具箱里,走过来打开木箱看了一眼。
最上面一份旧档的封面上写着"天启二年工部器械局铸炉验收记录",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有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
他合上箱盖:“陈主事辛苦,这批旧档正好用得上。”
陈守业没有多留,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脑子里还在转刚才听到的那句话。
何茂才把木箱搬进里间,放在墙角。
陆远还在讲课,他放轻了动作退了出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当天傍晚那十个人收工之后没有立刻走。
陆远还在里间坐着翻看新到的那批旧档。
中年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陆远面前把本子放在桌上:“先生,学生想把下个月的课业提前领回去看。”
陆远从旧档上抬起头:“不用提前领。”
“下个月的课业还没整理完,等整理好了再发。”
中年人站在桌边没有走,手掌在桌沿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学生先把这个月的课业多看几遍。”
他拿起本子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把已经翻过三遍的教材又翻开了第一页。
其他九个人陆续散了一些。
有三个人走到桌边,各拿了一本教材又坐回座位上。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炭笔划动声。
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夜里笔直地立着,把几个人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
何茂才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没有出声,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陆远把方以智叫到里间。
桌上摊着陈守业送来的那批旧档,他翻开其中一份递给方以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