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天启二年的铸炉验收记录，上面详细列了验收标准和实际测得的数据，每一项后面都附了验收人的签名，笔迹工整有力，看得出写这份记录的人做事认真。

方以智接过去看了一遍，目光在几处数据上多停了一下：“这份记录写得够细的。”

“比工部现在用的验收标准还细。”

“每一条都标了允许偏差范围，不像现在工部的标准，只写个大概的数字就完了。”

“对。”

“天启年间工部还有人认真做事，后来换了几茬人，标准就丢了。”

陆远把那份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在桌上：“你抽空把这份记录的内容整理一下，跟我们现用的标准对照一遍。”

“如果天启年间的标准比我们现在的更细，就补进去。”

“如果我们的更细，就把工部的旧档标一个记号，以后新学的人看到这份旧档就知道哪些内容已经更新了。”

方以智把那份记录收进工具箱里，拍了拍封面上落的灰：“学生今晚就对照。”

“这份记录里关于铸炉验收的温差标准比我们现用的细，他们分了三种工况分别给公差，我们只有一个通用值。”

“那就补进去。”

“把三种工况的公差分别列出来。”

方以智点了点头，抱着工具箱回了里间。

当天晚上他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何茂才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路过他窗下，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炭笔划动声，他站了片刻才走开。

第一批机床投入使用之后，军器局的零件加工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何茂才去送零件的时候，看见周老六正蹲在三合一机床旁边调进给量。

机器正在运转，刀刃在铁件表面走过，切屑卷成均匀的螺旋状落在工作台上，落地的声音细密而均匀，不像以前老式镗床那种时断时续的咔嚓声。

周老六没有抬头，但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何茂才来了：“这台机器一天能顶以前三天的活。”

“以前镗一根轴要来回走五刀，现在两刀就到位了。”

何茂才把零件箱放在墙角，走过去看了一眼进给机构的丝杆刻度：“自动进给好使吗？”

“好使。”

“手摇粗进给、自动精进给，配上这台机器，徒弟上手快了不少。”

“以前教一个新手看懂进给量要半个月，现在三天就能自己调了。”

周老六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那个速成班教得怎么样了？”

“教了大半个月了。”

“看图纸的进度还行，卡尺校准已经会了，正在教装配公差。”

周老六没有再问，蹲回去继续调进给量。

他调的时候手指在丝杆上走得极稳，每次只转半分刻度，像是手里长了一双眼睛。

何茂才没有多待，推着空车出了军器局。

他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里的炉火映在墙上，把周老六的影子拉得很长。

速成班的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一些。

那个中年人学得最稳，看图纸的时候从不着急，先把图纸上的所有尺寸标注看一遍才开始画，画完又回头对照一遍，确认没有漏标才搁笔。

有一次方以智在旁边看了他画图，从头到尾没出声。

等他画完之后拿起来看了一遍，只说了三个字：“都对。”

中年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做派，把本子收好放回桌上，没有多问，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收本子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墨迹干了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