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站在窗边看着他们在灯下画图的样子。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了一阵，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光。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把晾了一天干透的麻布收下来叠好。

他叠完一匹放在凳子上，抬头看了一眼工坊的方向：“先生，学生听说了个消息。”

“军器局那边今天上午来了一辆马车，车上下来三个人，穿着工部的官服，在工棚里待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学生去送零件的时候没碰见他们，是周老六的徒弟说的。”

陆远从窗边转过身来：“工部的人来看机床。”

“他们应该已经听说了三合一机床的事，派人过来亲眼看看。”

何茂才把最后一匹麻布叠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他们要干什么？”

“来看东西，看完了回去写报告。”

“如果报告写得好，工部那边会考虑把这种机床列入标准设备清单。”

何茂才把麻布搬进库房码好，出来的时候看见陆远还站在窗边。

他走过去在院子里站定：“先生，工部那边要是真把机床列进标准设备清单，那以后各边镇的军器局都能申请配发这种机床了。”

“对。”

“到时候就不是新学一家在推了，是整个工部在推。”

速成班结业考核那天棋盘街上正下着细雨。

雨不大，斜斜密密地落，打在工坊门口的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那十个人围在长桌旁边，每人都摊着几张白纸。

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有人把纸页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怕边角被洇湿。

方以智走进来，把一摞图纸分到每个人手里。

图纸上画的是一台蒸汽机的管道走向图，图上没有标注尺寸，只有管道的位置和连接顺序。

“你们只有半个时辰。”

“把这张图上所有管道的直径标注出来，然后写清楚为什么是这个直径。”

他说完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面朝院子方向，像是不打算看他们答卷。

那十个人低头开始画。

工坊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炭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偶尔有人停笔想一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继续往下写。

那中年人拿到图纸之后没有急着动笔。

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顺着管道走向走了一遍，确认了蒸汽从锅炉出来之后先经过哪里、再经过哪里，才开始落笔。

他写得快，但每条标注都有依据，在标注旁边写了＂根据气缸容积计算得出＂这句话。

写完之后他又回头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处尺寸都在合理范围内。

那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第一根管道上卡了两息。

他低头盯着管道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蒸汽流动的方向，然后才动笔。

他画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没犹豫，落笔之后没有再涂改过。

半个时辰到了，方以智站起来，把十张答卷收走。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一张就放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到中年人的答卷时他停了一下，那根主蒸汽管道的直径标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每个字都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