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的时候,何茂才走进前厅,看见陈主事正在把翻过的记录本按顺序码回架子上。
码得很整齐,每一本的位置都跟原样一致,连边角的方向都对上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陈主事,明天还来?"
年轻人转过身来,手里最后一本记录本还没有放上架子:"来。明天看上个月的记录,今天看完了半年的,还差一个月没看。"
他把那本记录本放回架子上,转身拱了拱手,走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口,然后转身进了里间。
陆远正在灯下翻看方以智新画的船用蒸汽机改向图。
"先生,那个陈主事今天翻完了半年的记录,下午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看学生教操作组拆机器。"
陆远放下图纸:"他看的时候有没有拿本子记?"
"没有。就站着看。"
"那他在记脑子里。"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接话。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目光一直跟着他的手走,像是在默记每一个步骤。
"那学生明天还照常教操作组?"
"照常教。他在旁边看就看,不用管他。"
何茂才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当天夜里何茂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那个年轻人站在廊下的姿势。
那人站的不是看热闹的站法,是记东西的站法。
两手垂在身侧,没有插兜也没有抱臂,整个人定在那里,目光跟着他的手走。
他教操作组拆了十几台教学机器,从来没有被外人这样看过,这个年轻人是第一个。
第二天陈主事果然又来了。
他上午翻完了最后那一个月的记录,中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下午又站到了教具室门口。
何茂才正在带操作组的学生做轴承装配练习,陈主事站在门框边,离着两步远。
他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框外面,目光落在何茂才手上。
何茂才没有理他,照常讲课。
讲到密封垫圈的安装顺序时,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门框方向:"陈主事,要不要进来看看?"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离何茂才大约一臂远,低头看台上那台已经拆开的教学机器:"何师傅,这台机器的轴承座是标准件?"
"是标准件。通州分坊用的那种规格。"
年轻人没有再问,站在旁边看完了整节操作课。
下课之后他帮何茂才把散落的零件按顺序收进工具箱里,动作不快,但每一件都放对了位置。
何茂才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修过机器?"
"没有。以前在工部翻过旧档,看过几张图。"
何茂才没有再问,把那台教学机器装好,关上工具箱的盖子。
陈主事站在旁边等他装完,然后拱了拱手走了。
他走出教具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台机器一眼,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