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何茂才放下手里的扳手，在工具箱盖上坐下来：＂因为新学的铁料含硫量低，热膨胀系数小。＂

＂工部旧档用的铁料含硫量高，垫圈要做厚一些才能密封。＂

＂现在铁料改进了，垫圈就可以做薄。＂

陈主事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学生明白了。谢谢何师傅。＂

他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后排那把椅子上坐好，等下一节课开始。

何茂才当天傍晚把这事跟陆远说了。

陆远正在船用蒸汽机图纸上标新的尺寸，闻言放下炭笔：＂他问的是垫圈厚度，但他在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新学的标准和工部旧档的差别在哪儿。＂

＂他问了垫圈，下一步就会问轴承座，再下一步问法兰盘。＂

何茂才站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又松开：＂那学生怎么回答？＂

＂照实回答。＂

＂他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你照实回答了，他回去之后写不写进报告是他的事。＂

＂但你不回答，他反而会一直想。＂

陈主事之后果然没有再问垫圈的事。

他每天按时来按时走，上午看记录，下午坐在教室后排听操作组的课。

有时候何茂才讲到一半，会看见他在后排低头写几个字，但写完之后就合上本子，没有再翻开过。

何茂才知道他在记东西，但记的是讲课的内容还是别的，他看不出来。

有一回他趁着陈主事去前厅倒水的时候，路过那张椅子看了一眼。

桌上摆着何茂才操作组人手一册的标准教材。

他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密封垫圈的装配步骤，旁边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没有文字注释。

何茂才没有去翻他的本子，转身走开了。

驻点满十天的时候，陈主事写了一封简报送回工部。

何茂才不知道简报的内容，但隔天赵世安又来了新学一趟，在棋盘街口站了片刻就走了。

那天下午陈主事照常坐在教室后排听课，手里没有拿本子。

何茂才知道他该记的已经记完了。

当天傍晚收工的时候，何茂才在工坊门口碰见了陈主事。

他正要走，看见何茂才出来停了一下。

＂何师傅，学生明天开始不来了。驻点核查已经完成，工部那边让学生回去整理报告。＂

＂这十天辛苦你。＂何茂才站在台阶上，＂你回去之后，有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

陈主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何师傅，密封垫圈的事学生没有写进报告里。那个尺寸差别，学生记在脑子里了。＂

他没有等何茂才回答，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何茂才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他走远，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里间。

陆远正在灯下看方以智新改完的船用蒸汽机管道图，何茂才站在门口把陈主事最后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陆远听完没有说话，手里的炭笔在图纸上游走，画完一条线才放下。

＂他说没有写进报告里，那就是他个人的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