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的城墙比陆远预想的矮了一截。
灰扑扑的城砖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凹痕。
墙角根下堆着没扫干净的枯叶。
街上板车轱辘碾过石板,嘎吱嘎吱的,动静比棋盘街大了好几倍。
陆远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看的是街面两侧的招牌。
铁器铺的招牌占了将近一半。
有的写着"精铸农具",有的挂着"定做车轴"。
但没一块招牌上写着"标准件"三个字。
何茂才从骡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攥着半张饼。
"先生,这地方铁器铺子比通州多。"
"多但不齐。各做各的,没一个统一口径。"
陆远沿着主街走了几步,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
竹帘子半卷着,里面飘出一股粗茶叶梗子煮出来的涩味,混着铁锈气,闻着不太清爽。
他撩帘子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何茂才跟进来要了一壶茶,两个粗碗。
碗沿有一道裂纹,水顺着缝渗出来。
何茂才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先生,我去打听打听行会在哪儿。"
"不用打听。有人会来找我们。"
陆远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
苦得他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咽下去了。
果然,茶还没喝完,门口就进来一个穿灰绸短褂的中年人。
那人没点茶,径直走到陆远桌前,拱了拱手。
"这位想必是京城来的陆先生?"
"在下冯记铁料行的管事,姓刘。"
"我们东家听说新学的人到了真定,特意让在下过来请先生过去喝杯茶。"
陆远放下茶碗。
"冯掌柜太客气了。"
"正好,我也想拜会他。"
刘管事在前面带路,陆远和何茂才跟在后面。
穿过两条街,在一间黑底金字的铺子门口停下。
铺子比街面上那些铁器铺宽了将近一倍,门楣上挂着"真定冯记铁料行"的招牌。
冯德厚坐在柜台后面,五十来岁,圆脸,手里正拨着一把算盘珠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陆远身上,停了两息,才放下算盘站起来。
"陆先生,久仰。请坐。"
靠墙摆了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沏好了茶。
茶具比茶馆里的讲究,是青瓷的。
陆远在桌边坐下。
何茂才站在他身后,没有坐。
冯德厚亲手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陆远面前。
"陆先生,新学在真定府设分坊的事,刘某听说了。"
"这是好事。"
"真定缺的就是统一标准。"
"不过……"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在手里转了一圈。
"真定府的铁料行当,一直有规矩。"
"所有铁料进出,都得经过行会的手。"
"你们要开分坊,我不拦着,但铁料得从行会走,加一成五的附加费。"
陆远没有碰那杯茶。
"附加费用在什么地方?"
冯德厚放下茶杯。
"行会管理,仓储,运输,都是有成本的。"
"这一成五不是我冯某一个人拿的,是行会各家铺子一起分的。"
"那行会的标准,用的是哪一套?"
冯德厚顿了一下。
"真定府各家铁器铺子都有自己的老规矩,用了几十年了。"
"虽然不是新学那一套,但也都是能用的东西。"
陆远靠在椅背上。
"冯掌柜,新学的标准件已经在通州,蓟州,大同跑了快两年了。"
"边镇的军器局也在用。"
"你说它们能用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