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德厚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陆先生,你来真定开分坊,我欢迎。"
"但铁料这一块,真定府的规矩不是刘某一个人能改的。"
"行会二十多家铺子,各有各的盘算。"
"如果新学绕开行会自己调料进来,他们脸上挂不住。"
"到时候闹起来,对大家都没好处。"
陆远听了没有回话。
他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不错,比茶馆里那碗好多了。
他放下茶杯。
"冯掌柜,新学来真定不是为了抢谁的生意。"
"新学只是想在这地方设一个点,让附近的人不用跑远路就能修到标准件。"
"铁料的事,你不方便,我理解。"
"但分坊的活,我还是要干。"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茶喝过了,话也说了。"
"冯掌柜,回头见。"
走出冯记的时候,何茂才跟在他身后。
走出半条街才开口。
"先生,那个附加费……"
"他没打算真的收。"
陆远放慢了步子。
"他是在试我的底。"
"如果我一上来就跟他讨价还价,他就知道新学离不开真定的铁料。"
"但我没接他的话,他反而拿不准了。"
何茂才想了想。
"那咱们的料从哪儿进?"
"真定府不只是他一家有铁料。"
"你明天去城北看看,那边有几家散户铁料铺。"
"门面不大但存货不见得少。"
"先去摸摸底,别急着买。"
何茂才应了一声。
当天傍晚陆远在客栈里摊开一张真定府的街市图。
图上标着大大小小的铁器铺子,冯记在最中间,周围散着二十多家小铺子。
他拿炭笔在冯记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城北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放下笔,把图折好收进怀里。
第二天何茂才去了城北。
他沿着街面走了一圈,在一间不起眼的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面窄得很,门板只有一块半宽,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正低头修一把旧犁头。
何茂才走进去。
"掌柜的,你这边收熟铁条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收。你要多少?"
"先要五十斤。如果料好,后面还要。"
老头放下手里的犁头,从柜台底下翻出几根铁条搁在柜面上。
铁条断面颜色灰白,没有暗斑。
何茂才拿起一根掂了掂,又凑近看了看断面的颜色。
"这批料是哪来的?"
"山西过来的。不是行会的那条线。"
何茂才没有再问,付了钱,把铁条捆好扛回客栈。
陆远正在院子里看方以智从通州寄来的信。
信上说船用蒸汽机的管道样件已经装好了,正在做压力测试,再过半个月能出结果。
何茂才把铁条放在墙角。
"先生,城北散户的料能用。"
"断面颜色跟新学的标准铁料差不多,含硫量应该不高。"
陆远放下信。
"那下一步就是找个合适的铺子。"
"不能在主街上,太显眼。"
"找偏一点的巷子,能放下机床就行。"
何茂才当天下午又出门了。
他花了半天时间在城北一带转,最后在一条窄巷深处找到一间关了一年的旧铁器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