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出来跟老把式说了价格。

老把式没还价，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两天就两天。我先借辆别的车跑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旧钱袋，解开绳口，数了定金递过来。

何茂才收了，在契纸上记了一笔，把副联撕下来递过去。

老把式接过契纸揣进怀里，牵着那辆歪着车轮的板车走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回了院子。

何茂才重新回到院子的时候，陆远正蹲在地上画一张铁料供应图。

何茂才走过去蹲在旁边，看见图上用炭笔标了几条线，连接着散户，行会和分坊。

＂先生，行会的人在给咱们施压的同时，他们的地盘也在被一点点撬动。＂

陆远没抬头：＂不着急。＂

＂等那根轴修好装到车上跑起来，会有更多人过来的。＂

接下来的几天，陆续有人来修零件。

有人修犁头，有人修井架的铁箍，还有人拿了一把卷了刃的旧锉刀来换新刃口。

何茂才照单全收，每单都按新学的标准报价，比行会便宜一成到一成半，但质量保证做足。

冯德厚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墨线还在墙上，但没有人来补漆，也没有人来刻字。

直到有一天，何茂才去城北散户那边进料的时候，散户老头把铁条捆好递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何师傅，昨天冯记的人来了一趟，问我是不是在给你们供料。＂

＂我说没有，就是偶尔卖点零碎。＂

＂他没多问，但走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何茂才接过铁条道了声谢，没有多留。

回到铺子他告诉陆远的时候，陆远正在货架前整理那批做好的标准件，听完后手上的动作没停。

＂冯德厚这是在摸底。＂

＂他要确认散户那边是不是真的在给新学供料。＂

＂他问了一次，就不会只问一次。＂

＂后面还会有人来问别的铺子。＂

＂那咱们要不要换一家进？＂

＂不用换。＂

＂散户那边就算说漏了嘴，冯德厚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真定的铁料不光是行会一家的生意，散户们靠的是薄利多销。＂

＂如果冯德厚真的断了散户的活路，那些人自然会去找别的出路。＂

当天夜里陆远坐在客栈灯下，把最近几天的零件修理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来修零件的人里，有将近一半是拿着旧标准件来的。

那些旧件上虽然印着行会老编号，但尺寸跟新学的标准件是能对上号的。

说明两三年前通州的标准件就已经流入真定了，只是没有人公开承认在用。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暗中推动新学标准在真定落地……而且比陆远预想的时间早得多。

那个人不是冯德厚，那又是谁？

那根断轴的修复，在真定府的铁器行里搅起了一点动静。

不是因为修得多好……好是应该的……是因为它装回去之后跑了半个月还跟新的一样。

消息是通过那些修过零件的人传出去的。

先是马车铺子的人说，换了新轴之后跑起来比原来轻快了，过坑的时候车身也不震了。

然后是修过犁头的农户说，犁地的时候铁刃不打滑了，翻出来的土比往年都匀。

话传了几手，添油加醋难免，但核心意思始终没变……那间分坊做出来的东西跟行会的不一样。

何茂才自己也感觉到了变化。

来修零件的人比之前多了，而且不再有人挑傍晚或者天快黑的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