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有穿短褐的农人扛着犁头来,有穿长衫的工匠揣着车轴来。
最热闹的那天,院子里同时等着三个人,何茂才一个人忙不过来,陆远从里间出来接了一单。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何茂才蹲在院子里洗扳手。
水泼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混着铁屑和油泥。
他一边洗一边说了一句:"先生,今天来的那三个人,有一个是冯记对面那间铺子的伙计。"
陆远正在清点货架上的标准件库存,闻言手没停。
"他穿什么衣裳来的?"
"短褐。但他手上没茧子,不像是干粗活的。"
"那是冯德厚派来试水的。"
"他让人来修一件东西,拿回去看新学做的东西到底跟行会的差在哪儿。"
陆远把清点好的标准件码齐,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下次看见他再来,不用额外招呼,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何茂才应了一声,把洗干净的扳手搁在架子上晾着。
隔了一天,那个伙计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拿了一把卷了刃的旧锉刀。
何茂才接过来看了看,刃口的卷法跟真定本地常见的不太一样,更像是刻意磨卷的,用来做对比测试的。
何茂才没有多问,按标准价报了价,告诉他第二天来取。
伙计付了钱走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巷口,转身上了主街,往冯记的方向去了。
他没有追,转身回院子继续干活。
第二天伙计来取锉刀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时辰。
何茂才把锉刀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又在拇指肚上轻轻刮了一下试刃口。
"何师傅,这把锉刀和你们上个月修的那些车轴,用的是一样的铁料?"
"一样。"
伙计没有再问,把锉刀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何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走回里间跟陆远说了这事。
陆远正在看方以智寄来的船用蒸汽机压力测试报告,把信纸放下。
"他问了铁料的事,那就说明冯德厚已经开始认真比对了。"
"他要确认的不只是新学的技术,还有新学的铁料来源。"
"那咱们要不要备一份铁料的成分说明?"
"不用备。等他开口要的时候再给。"
又过了两天,何茂才去城北散户那儿进料的时候,散户老头把铁条递过来之后多站了一会儿。
他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何师傅,有人让我问你们一句……你们新学做的那些标准件,能不能按批供?"
何茂才放慢了捆铁条的动作。
"谁问的?"
"我不能说名字。"
"但那个人在真定做铁器做了十几年了,铺子不大,手艺不差。"
"他说你们做的那些东西确实比行会的好,但他怕跟行会闹僵,所以不敢来你们这儿修。"
"他让我转个话……如果你们能按批供,他可以在他的铺子里卖,不挂牌,但货是真的。"
何茂才把铁条扎紧背起来。
"你回去跟他说,能按批供。"
"第一批要多少,什么规格,让他列张单子,放在你这儿。"
"我明天来取。"
老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