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回到铺子的时候陆远正在院子里给机床的进给机构上油。
何茂才把散户老头的话复述了一遍,陆远手里的油壶停了一瞬。
"他不敢来修,但愿意卖。"
"这说明他心里那杆秤已经偏了。"
"你明天去取单子,不要声张,拿到单子之后按单子备料。"
"第一批量不用大,够他们铺子卖一个月就行。"
"那这批货要不要打新学的标记?"
"不打。"
"让他在自己的铺子里卖,说是他自家做的。"
"等货卖开了,自然会有人问是从哪来的。"
"到时候他再说是新学供的,也不迟。"
何茂才第二天去取了单子。
单子列了十二样东西,全是常用的标准件:轴承座,法兰盘,密封垫圈,车轴套,每一样后面都标了数量。
字迹工整,一望便知是内行写的。
何茂才把单子带回铺子,按上面的规格开始备料。
他花了三天时间把十二样东西全部打了一遍,用油纸包好,装进一只旧木箱里,当天傍晚送去散户老头的铺子。
老头没有说话,接过木箱放在柜台底下,点了点头。
那批货进了那间铺子之后,没过多久,何茂才注意到一个变化:行会的零件在街面上的销量开始往下掉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家说"暂时不进货",后来连冯记旁边那间大铺子的伙计也开始到散户那儿打听标准件的事。
何茂才傍晚蹲在院子里喝水的时候,陆远从里间走出来,站在廊下说了一句。
"行会的货卖不动了,他们的价格就会往下压。"
"但压到一定程度就会亏本。"
"他们撑不了太久。"
何茂才端着碗没有接话。
他想起冯德厚柜台后面那本账册,扉页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那个人现在大概正在一页一页翻着账本,算着这个月的出货量比上个月少了多少。
真定分坊的第二批订单是在那批货散出去之后第六天来的。
这回是散户老头亲自过来传话的,说是上次那个不能露面的铺子要加一批新货,数量翻了一倍。
何茂才收下订单,当天晚上就备好了料。
他在院子里整理货架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一个人影站了片刻,又转身走了。
那人穿着一件灰袍,侧影看起来像是冯记那个刘管事。
何茂才没有追出去,继续码货。
当天夜里陆远在灯下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上跳出一条提示:真定分坊月订单量已超过通州分坊同期水平。
接下来是一份势力对比更新……行会的出货量下降超过两成,冯德厚的账本已经在红线上走了三个回合了。
陆远看了一眼那条提示,关掉面板。
事情在第七天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何茂才正在院子里给新机床的飞轮上油,巷口传来一阵板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声音。
他直起腰往外看了一眼,一辆板车停在门口,车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正朝这边看。
何茂才放下油壶走过去。
那人从车上跳下来,拱手道:"何师傅,我是真定府东街马记车马行的管事。"
"掌柜的让我来问一下……你们新学的标准件,能供多少?"
何茂才侧身让他进院子。
"你要多少?"
马管事在院子里站定,扫了一眼货架上的标准件。
"我们铺子每月需要车轴套四十套,轴承座二十套,法兰盘十五套。"
"如果你们能稳定供货,我们不用再经过行会那边的铺子拿货了。"
何茂才没有马上接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间,陆远正站在门框边,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能供。按月走,每批交货时间定在你报货后的五天之内。"
马管事没有还价,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纸放在桌上……上面已经盖好了马记的印章,只差供货方的签字。
何茂才接过契纸看了一眼,确认了数量和价格,签了字。
马管事收起契纸,没有多留,拱了拱手走了。
当天傍晚又来了一家……真定府西街最大的农具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