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旧铁锹,锹刃已经磨秃了。
他把铁锹搁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你们新学做的犁头翻土不粘泥。"
"我们想要一百把犁头的标准铸件。"
何茂才说需要先看图纸,确认尺寸。
管事当天就让人把旧图纸送来了。
第二天,冯记铁料行门口贴出了一张告示。
何茂才是听散户老头说的。
老头特意绕过来,站在门口说了一句。
"何师傅,冯记那边贴了告示,说行会的标准件从下月起降价一成。"
"你猜是为什么?"
何茂才站在货架前面没有回头。
"他们开始慌了。"
老头没有多留,传完话就走了。
当天傍晚陆远从里间走出来,在院子里站定,看了看货架上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标准件。
何茂才蹲在机床旁边收拾工具。
"降价一成,他是在用价格换时间。"
"拖久了只会让更多人知道新学的东西比行会的耐用。"
"降价撑不了太久,他还能拖上几个月,但铁器这东西不是布匹,用几个月就换一批。"
"农具,车轴,井架,哪一样不是用了才知道好坏?"
"等用上三五个月,差距就更明显了。"
何茂才把扳手放回工具箱。
"那咱们要不要也降?"
"不降。咱们的价格已经比行会便宜了,再降就显得心虚。"
"让货说话。"
此后几天,真定分坊的活越来越密。
何茂才几乎天天在机床前面,飞轮从早转到晚,中间只有停火加煤的时候歇一歇。
陆远有时候会从里间出来搭把手,帮忙递料或者清理切屑。
那台机床运转的声音在巷子里响得越来越久,从早到晚成了真定城北最稳定的声响。
冯德厚是在第七天傍晚亲自来的。
他没坐马车,步行来的,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袍。
到了门口没有犹豫,直接跨了进来。
院子里那台机床正在转。
何茂才站在旁边,正往进给机构上加润滑油。
陆远在货架前清点新到的铁料。
冯德厚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动,也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站着看,目光从机床的飞轮移到货架上的标准件,再移到何茂才手上那壶油。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陆先生,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陆远放下手里的铁料,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
那是何茂才前几天从后院翻出来的,缺了一角,铺了一块旧木板当桌面。
冯德厚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寒暄,直接说。
"这批订单,你接不了。"
"你已经接了马记的,还接了西街农具铺的。"
"真定府不是京城,铁料周转没有那么快。"
"你供两家还能撑,供三家就撑不住。"
陆远靠在椅背上。
"铁料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从散户那儿进的料,质量不均。"
"有些能用,有些不行。"
"你打一百件,废了十几件,那十几件的铁料钱就白花了。"
"长此以往,你赚的还不够填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