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没有反驳。
他听得出冯德厚说的是实情……散户的铁料确实不稳定,时好时坏。
上个月有一批料含硫量偏高,打出来的法兰盘表面有暗斑,何茂才挑了三次才挑完。
"那你有什么提议?"陆远问。
冯德厚沉默了一下。
"我那儿的料稳定。"
"你从我那儿进,不加一成五的附加费。"
"按市价走,分坊用多少进多少。"
"但有一个条件……你打的标准件,得贴上真定的标记。"
"行会的标记。"
何茂才听见这话,手里的油壶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陆远,但陆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看着冯德厚。
"贴上你的标记,那批货就算行会的标准件了。"
"真定府的人买的时候看到的是行会的标签,实际上用的是新学的件。"
"等他们用久了知道好坏,自然不会深究标签是谁的。"
冯德厚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陆先生,行会成立三十年了,规矩是各家的脸面。"
"你要是让我把这层脸面掀了,我做不到。"
"我要掀的不是你的脸面。"
"我要掀的是那些做不好的东西。"
"如果你在乎的是真定府的铁器能不能越做越好,那就该让好货贴上能用的标签。"
"标签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货跑在路上不坏。"
两人在石桌边坐了很久。
煤在炉膛里烧尽了,何茂才添了一回。
夜色越来越浓,何茂才点亮了廊下的灯笼。
冯德厚终于站起来。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了句"我再想想",就走了。
他走出门口之后在巷子里停了一下,抬手扶了一下门框边缘,又松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门框边沿那块青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被碰过之后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指痕。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道指痕,过了好一阵才转过头来。
"先生,他最后那下扶门框……不是没站稳。"
陆远说:"对。"
"他是在想事情想到出了神,忘了脚下。"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回去跟行会的人说了。"
那天夜里陆远坐在灯下打开系统面板。
面板上显示真定分坊的运转状态已经稳定,系统正式确认真定府为新学标准件供应节点,并解锁了一个新选项:可在真定分坊增设一台小型钻床,用于标准件加工配套。
三天后,冯德厚差人送来一封信。
信不长,笔迹端端正正,盖着行会的印章。
何茂才从棋盘街口取回来的时候,信封已经被路上的风沙磨得边角起了毛。
陆远就着窗外的光看完信,然后把它对折了一下放进抽屉里,没有跟何茂才说信里写了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备一批料,按行会的规格做,但做工按新学的来。"
"第一批做六十套轴承座,三十个法兰盘。"
何茂才没多问,应了一声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