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入秋后的第三场雨落下来那天,冯记的刘管事又来了。
何茂才正在院子里卸料,几捆熟铁条刚从板车上搬下来,油布上全是雨点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刘管事已经站在门口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递信,直接走进了院子,两只手在袖子里揣着。
站定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货架,然后才落到何茂才身上。
"何师傅,冯掌柜让我把这个送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递过来。
信封已经被雨雾洇湿了边角,折痕处发软,像是揣了一路。
何茂才没有马上接。
他蹲下把最后一捆铁条靠着墙根码好,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才伸手接过信封。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纸页也被潮气浸得有些发软,展开的时候边缘微微卷起来。
纸上的字很少,一眼就能看完。
大意是说行会已经通过决议,从下月起真定府行会的各家铺子可以自愿采购新学标准的零件,不作违规处理。
何茂才看完之后没有出声。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侧过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
陆远正蹲在钻床旁边,手边搁着一把扳手,像是刚紧完一颗螺栓。
他听见何茂才的脚步声但没有抬头,还在低头看钻床底座的固定情况。
何茂才走过去,把信封搁在钻床底座上。
"冯德厚送来的,说行会通过了,各家铺子可以自愿采购。"
陆远放下扳手,伸手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附加内容,又折回原样。
"自愿采购。"
"他说服行会那些人了?"
何茂才想了想:"应该费了不少劲。他派刘管事亲自跑来送信,说明这封信是他想让我们尽快看到的。"
陆远把信搁在钻床底座上:"行会那边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改规矩。他能把这事谈下来,说明他已经让那些人看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不跟新学走,真定的铁器生意只会越来越窄。"
何茂才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靴面上的泥水在青砖地上慢慢晕开。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走?"
陆远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按现在的节奏走。行会的铺子愿意买就供,不愿意买也不强求。散单照接,回头客的订单优先排。等用的人多了,自然会有人自己找上门来。"
何茂才没有马上转身走。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先生,我明天想再去一趟城西。上回那个孙记铁器的老人订了十根车轴,已经卖出去六根了。剩下的几根也有人问。我想去看看他那边的铺子现在是什么状况,是不是该补下一批了。"
陆远弯腰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去的时候带一根样品,别空着手。他要是说卖完了就当场给他补上,省得他再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