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钻床底座上那封信。
信封被雨雾洇湿的边缘还没干透,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比纸面颜色深一圈。
当天傍晚雨停了。
何茂才蹲在院子里把新到的铁料重新码了一遍,每捆之间留了一道空隙透气。
他码到第三捆的时候停了手,蹲在台阶上看着钻床底座上那封信发了一会儿呆。
第二天一早他带了样品去城西。
街上湿漉漉的,低洼处的积水还没退干净。
他走到孙记铁器门口的时候门板已经卸下来了。
老人正在柜台后面收拾一把旧锉刀,看见何茂才进来放下手里的活。
"何师傅,正要去找你。上回那十根车轴卖完了。昨天有个保定来的商贩一口气拿了四根走,说是要带到石家庄那边去试试。"
何茂才把那根样品放在柜台上:"这是新打的,你先看看。要是觉得跟上一批一样,下一批的数量你定,我三天后给你送过来。"
老人拿起那根样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手指沿着轴面摸了一圈,然后放下。
"跟上一批一样,不用看第二遍了。下一批要十五根。你们新学做得快,我这边卖得也快。"
何茂才把样品收回来:"十五根,三天后送到。"
他没有多留,出了孙记沿着湿漉漉的街面往回走。
走到冯记门口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往里面扫了一眼。
冯记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上回那个老账房不见了。
何茂才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分坊的时候陆远正在院子里调整那台旧钻床的皮带松紧。
他低头拧着螺栓,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何茂才把孙记要加单的事说了,又把冯记换人的事也顺嘴提了一句。
陆远拧完那颗螺栓才直起腰来:"冯记换人了,说明冯德厚在调整铺子里的人手。那个老账房跟了他十几年,不是随便换的。"
"那冯德厚这是在准备什么?"
"可能是在准备扩大进货量,也可能是在准备跟新学做更深层的合作。他不在信里写,也不让人传话。他就是要等我们自己看到。"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天那封信的信封边角被雨雾洇湿的样子,又想起刘管事站在门口掏信时的姿势......不像是来送公文的,更像是来传一句话。
"那咱们就等着?"
"用不着刻意等。他既然换了人,后面就会有动作。到时候自然会显出来。"
何茂才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走进里间,把那根样品放回货架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台钻床。
皮带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转得很稳。
傍晚李敢带了一封信回来。
何茂才接过信的时候发现信纸被卷成了细筒状,用一根麻绳扎着。
他拆开麻绳展开信纸,是方以智的笔迹。
信上说船用蒸汽机主机座的镗削已经完工了,正在做表面打磨和尺寸复检。
预计十天后开始总装,装完之后先不急着下水,在码头边上试机跑两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