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正在看一份新到的订单账册，他放下账册拿起那封信扫了一遍。

目光在＂码头边上试机＂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十天后总装。你到时候跑一趟通州，亲眼去看看。＂

何茂才站在桌边没有走。

他想说＂那真定这边的活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收住了口。

陆远也没催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院子里那台钻床的皮带轮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何茂才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但这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习惯性的应声，而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陆远听出来了，没有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份账册继续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手指在数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马记那批车轴套做好之后，何茂才亲自送过去的。

他没走主街，绕了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窄，石板路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推着板车走过去的时候车轮压过青苔，发出细碎的闷响。

马记管事正在院子里整理缰绳，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他放下缰绳走过来，解开第一捆油纸包抽出一根车轴套对着光看了看。

＂这批比上批做得细。法兰盘边缘磨过了？＂

＂磨了。上回有毛刺，装的时候割手。这次拿砂轮走了一遍。＂

管事没有再多问。

他把那根车轴套放回油纸包里，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叠银子和一张新订单搁在桌上。

银子的成色好，看着就是足秤的。

何茂才接过订单看了一眼。

数量比上个月涨了将近一倍：车轴套从四十套涨到六十套，法兰盘从十五个涨到三十个。

＂下个月能供？＂

＂能供。＂

何茂才把订单折好放进怀里，推着空车出了马记后院。

他走回主街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屋顶上方，街面上的人比早晨多了一倍。

有人认出他，朝板车上空了的车斗看了一眼。

有人没认出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他手里的空油纸卷。

他一路走回分坊，进门的时候陆远正蹲在院子里的钻床旁边调一根新到的传动皮带。

他把皮带套上飞轮的时候侧着脸，像是在听皮带在轮缘上滑过时的声音。

何茂才把新订单放在钻床底座上：＂马记下个月的量翻了一倍。孙记那边也要补十五根。还有散户老头传话来说，保定那边有个商人托他问能不能订一批标准件。量不大，但种类多。＂

陆远没有立刻看订单。

他把皮带调好位置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

＂散户老头那边怎么说？＂

＂他没接那单，说让那人自己来找我们谈。＂

陆远弯腰拿起订单看了一眼：＂那人要是真想要，就会自己来。你这两天不用特意等，该干什么还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