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远正在里间看方以智寄来的新信件。
船用蒸汽机的总装进度比预想快,管道接口全部对上了,试机日期可能提前。
何茂才走进里间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
他在桌边站了一下,等陆远放下信纸才开口。
"先生,城西散户那边的老头说,保定那边有人从真定买标准件往北带。量不大,但次数在变多。"
陆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方以智的信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保定那边的商贩在买标准件,说明新学的零件已经开始往真定外面走了。不是我们送出去的,是有人自己找过来买的。"
"那咱们要不要在保定那边也设个点?"
"不急。先把真定跑稳,等保定那边的人自己找过来再说。你这边活够紧的,再开一个点你也忙不过来。"
何茂才在桌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里间。
路过窗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枚搁着的铜板,铜板的边缘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他站了片刻才回自己屋。
方以智的信是第五天傍晚到的。
信上只说了一件事:船用蒸汽机的总装已经完成了,明天一早要在通州城外的旧码头上试机。
何茂才读完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蹲在里间的门槛旁边,就着桌上那盏油灯把信纸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找陆远。
陆远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工具布。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停手里的动作,把布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搭在胳膊上。
"方以智说机器装好了,明天试机。"
陆远叠布的手没有停:"你今晚就走,到通州差不多天亮。亲眼看着试完再回来。"
何茂才没有再说话,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他捆行李的动作比平时快,布袋口扎了两道绳结才背起来。
当晚他没有再睡觉,借着月光走到巷口等了片刻。
街面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黑上了路。
到通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码头上起了薄雾,河面上灰蒙蒙一片,对岸的树影看不清轮廓。
他远远看见码头上蹲着一个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是方以智。
方以智正蹲在一台盖着油布的机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继续拧螺栓。
何茂才没有走过去,在码头边缘站住了。
他看见河水拍在旧栈桥的木桩上,桥桩表面的青苔被水泡得发胀,在水流里一荡一荡的。
方以智拧完最后一颗螺栓站起来,把扳手搁在机器底座上。
他伸手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铸铁表面。
"点火之前再看一遍,没有漏的就开始。"
何茂才走过去蹲在另一侧,帮着检查飞轮轴上的固定螺栓。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颗螺栓的时候,方以智的手停了一下,等何茂才先拧。
何茂才拧完那颗螺栓,又用手掌压了压皮带的张力:"松紧合适。"
方以智直起腰来:"点火。"
他蹲到锅炉旁边往炉膛里塞煤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