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煤落进炉膛的时候火苗缩了一下,第二块放进去之后又窜起来。
锅炉里的水开始翻滚,蒸汽从顶部的阀门缝隙里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细密的白雾。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慢慢往上走。
方以智蹲在旁边看着指针越过绿色区域的底线,才伸手握住进气阀。
他拧阀门的动作极慢,每一丝刻度都拧到了位。
蒸汽涌入气缸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活塞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然后开始连贯地往复运动。
飞轮转起来了。
第一圈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
第二圈顺了一些,第三圈开始自己走。
飞轮带动传动轴,传动轴那头连着的螺旋桨开始转动,搅动码头边的水面,泛起一圈浑浊的浪花。
方以智没有松开进气阀,一直盯着螺旋桨的转速。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关小阀门,让机器降速,然后彻底停下。
水面上的浪花渐渐平息,只有一圈一圈的波纹还在往河心扩。
何茂才蹲在码头边上看着那圈波纹越扩越远。
方以智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块布擦手上的油。
"能下水。"
何茂才没有接话。
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渐渐平复的水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数据记了没有?"
"记了。空载转速六十转,带负载之后会降,但螺旋桨的推力够用。五十转以上能拖船。"
何茂才没有再问。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台蒸汽机,飞轮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温,在晨雾里慢慢散发。
当天下午他坐骡车往回赶。
一路上他坐在车尾,两手搭在膝盖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今早那一幕......螺旋桨搅动水面的时候,船底下冒出一串细碎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活过来了。
到真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陆远正在院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
何茂才在门口站住了:"下水没问题,能跑。"
陆远端着茶碗没有喝,站着看了他片刻:"数据你带回来了?"
"记在脑子里了。明天早上整理出来给你。"
何茂才说完这句话没有进里间,在门槛边坐了下来,把脚上的靴子脱了倒扣在台阶上。
靴子里进了水,倒出来的时候地上洇了一小片。
陆远端着茶碗走过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只倒扣的靴子,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一阵晃动。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何茂才侧过头问了一句:"先生,船跑起来之后,真定的料能不能走水运?"
陆远没有正面回答:"等通州那边跑稳了再说。你先去睡,天亮还有活。"
何茂才站起来,光着脚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远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的茶碗搁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碗沿上泛着一道细窄的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