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茂才当天夜里住在了宣府分坊后面的小屋里。
他没点灯,就那么躺在一片黑暗里。
窗外能听见河水拍在岸边石块上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慢慢移动。
第二天一早他醒得比方以智还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了码头栈桥上,看见河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树影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船是在辰时靠岸的。
船头破开雾气和河面,缓缓靠近栈桥的时候,何茂才站在桥面上看着船身一寸一寸靠过来。
船比运河里常见的货船窄一些,但吃水不深,烟囱边缘微微发烫。
船靠稳之后有人跳下来开始卸货。
铁料用油布裹着,一捆一捆从船舱搬上码头。
栈桥上的板面被重物压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何茂才蹲在桥头看着最后一捆铁料搬上码头,站起来朝船尾喊了一声。
方以智从船尾绕过来:"从靠岸到卸完,四刻钟。"
何茂才:"四刻钟。不算快,但比陆路快多了。"
方以智没有接话。
他走到栈桥边缘蹲下,用手试了试河水的水温,站起来的时候裤腿湿了一截。
何茂才在宣府待了两天。
他看见船卸完货之后又装了一批宣府产的铁料返程,装货比卸货快,不到三刻钟就装完了。
第二天傍晚他骑着骡子回真定。
出城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个码头,栈桥上的油布棚子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
他到真定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了。
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陆远正在钻床旁边校正一根新到的丝杆,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茂才在门口站了一下,把肩上的布袋卸下来靠在门框上:"船能靠,四刻钟卸完。"
陆远放下手里的丝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码头结实不结实?"
"结实。栈桥面板是新换的,桥桩也加固过了。就是棚子小了点,两艘船同时靠岸的话可能装不下。"
陆远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进里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份真定到宣府的水路线路图摊在桌上,用手指沿着河道走了两遍。
何茂才站在门口看着他指腹在图上移动:"先生,如果水路跑通了,铁料能从通州一路走到宣府。"
"对。中间经停蓟州,全程不用换车。"
陆远把路线图重新卷好放回柜子里,转身走到窗口。
窗外起风了,吹得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仅剩的几片叶子沙沙响。
"等通州那边跑稳了,下一步就是通州到真定。"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他把布袋从门框边拿起来,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河水的拍岸声还在他耳边。码头边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里,被水流带得轻轻摆动。
他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可在当天夜里,何茂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那台蒸汽机第一次下水时螺旋桨搅动水面泛起的气泡,又想起方以智蹲在码头边用手试水温的样子。
他在黑暗里躺着,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秋末特有的干枯草木气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
远处传来一声水响,不知道是河里的鱼还是岸边的什么东西。
他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