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他沿着河堤走了一趟,在那片滩涂上蹲了一会儿。
河水拍在岸边发出细碎的声响,水位不算低,够那艘船靠岸。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河泥的潮气。
他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一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滩涂,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分坊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陆远正在里间整理一份新到的零件清单。
何茂才站在门口把那艘船在码头靠岸的经过说了一遍。
陆远听完之后在清单边角画了一道线,放下炭笔。
“船能靠岸只是第一步,后面还要看卸货速度,煤料消耗和船工的熟练程度。你把这些都记下来,等跑满十趟数据就齐了。”
何茂才应了一声,想了一下又说。
“码头那边的棚子虽然搭好了,但风大的时候油毡会掀起来,得在边角加两道压条。”
“那你去办,压条用铁皮还是木条你自己定。”
何茂才当天下午就去了城北的铁器铺,买了几根铁皮压条扛回码头。
他蹲在煤料棚顶上用锤子一道一道钉好。
钉完之后跳下来站在棚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确认边角都压严实了才走。
城北那片滩涂的桩是在第四天开始打的。
何茂才请了三个短工,每人每天工钱四十文。
头一天打桩时天阴着,河面上刮着风,波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涌。
何茂才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扶着第一根桩,水花溅上来打湿了裤腿他也没躲。
短工抡着锤子,一锤一锤砸在同一个点上。
桩一寸一寸往下沉,每一锤下去都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地在震动。
锤头落在桩顶的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隔了半条河都能听见。
那天只打了六根桩天色就暗下来了。
何茂才从水里走上岸时靴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他也没管,在岸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拧裤腿。
靴筒里的水倒出来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
他把靴子倒扣在石头上晾着,光脚踩在岸边的沙土上,沙子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余温。
第二天打了八根,第三天七根。
到第四天下午最后一根桩也打完了。
何茂才沿着栈桥走了一遍,在最外头那根桩上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走到桥面中央跳了两下,木板没有晃动,只有轻微的咯吱声。
当天傍晚陆远来了一趟。
他沿着河堤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一眼桩脚周围的水纹,又站起来走到栈桥中间站了片刻。
暮色从河面上漫过来,把整片滩涂染成暗金色。
“能用了。等方以智的船过来就能直接靠岸。”
何茂才坐在栈桥尽头伸手拨了一下水面。
河水比上午凉了不少,但他没缩手。
“明天把煤料棚搭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城北木行买了旧木料和油毡,又雇了一个搭棚子的老手。
两人在码头边忙了整整一个上午。
骨架立起来,油毡铺上去,边角用铁钉固定好。
棚子不算大,能遮雨,底下能堆三四十捆铁料。
老手收了工钱走了,何茂才一个人蹲在棚子底下把地面的碎石整平。
他用脚来回踩了十几遍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