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保定料的样品。退火之后能改善一些，但回不到标准料的水平，强度差了将近两成。”

何茂才在石桌旁边坐下，把六块铁片依次拿起来看了一遍。

亮色的三块断面均匀，暗色的三块边缘有细小的纹路。

他把暗色的那块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原处。

“那这批旧铁料不能用？”

“用在要求不高的地方可以。犁头，锄刃，农具上的小件用这批料没问题，但轴承座，法兰盘这类反复受力的零件撑不住。”

何茂才看着桌上那六块铁片，前排三块亮色，后排三块暗色，像一幅对比图。

“那赵大川打算怎么处理这批料？”

“先留着做农具件，不碰标准件。”

何茂才把六块铁片拢到一起推回方以智面前。

“那你跟赵大川说，保定料走水路过来成本确实低，但品质要筛一遍。能用就留，不能用就退。”

方以智把铁片收进布袋系好绳扣站起来。

“码头那边还剩的那捆旧铁料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放着，等赵大川把筛料标准定下来再说。”

方以智没有多待，布袋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头。

“先生说过，保定这条线迟早会走通，关键是谁在走。”

何茂才站在院子里没有接话。

他目送方以智骑着骡子离开，骡蹄声在巷口拐了个弯渐渐远了。

方以智走后何茂才没有马上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把那六块铁片重新排了一遍，亮的三块放左边，暗的三块放右边，中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他蹲在石桌旁边看了好一阵才把铁片收进油纸包里。

保定料的品质不稳定，但方以智专程跑一趟送样品过来说明通州那边已经在认真对待这条线了。

当天傍晚他去找陆远时，陆远正在院子里试那批新到的法兰盘能不能跟通州的标准件互换。

他拿了一只通州来的法兰盘和一只真定自己铸的放在一起，用卡尺量了内径又量了外径，然后互换装到同一根轴上试了一遍。

两只法兰盘装上去之后严丝合缝，没有旷量。

陆远把两只法兰盘拆下来放回架上。

“通州的件和真定的件能互换，说明标准已经跑通了。保定那批旧铁料虽然品质不行，但它走的水路是对的。等保定那边的料能筛出好料来，真定的铁料供应就能扩一倍。”

何茂才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只法兰盘被并排放在架子上，没有接话。

当天夜里他坐在院子里整理工具箱，又把那几块碎铁片从油纸包里翻出来看了一遍。

断面暗沉，边角粗糙，边缘那道细密的裂纹他之前没注意到。

他放下铁片站起来走到城北码头。

煤料棚里的旧铁料还在，月色下泛着暗淡的灰光。

他蹲在棚子门口把那块亮色标准料和暗色保定料并排摆在月光底下看。

亮的那块断口光滑，月光照上去泛着细腻的灰白色光泽。

暗的那块表面像蒙了一层灰，光被吞掉了大半。

他看了一会儿把两块料收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路上又想起方以智那句话……关键是谁在走。

现在保定那边有人往真定运料了，但品质还没跟上。

如果有一天保定料能达到新学的标准，新学就不需要再从山西调料了。

走到分坊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陆远屋里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伏在桌前的影子。

他站了片刻才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