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何茂才推着空板车出了分坊。
车斗里搁着一捆麻绳和两只空木箱,看着像是要去码头装货。
他沿街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跟早起的摊贩说两句话。
路过散户老头的铺子时往里扫了一眼。
老头正在卸门板,看见他点了点头。
何茂才继续往前走,拐上了城北方向的路。
码头上已经有一艘小船靠岸了。
一个面生的船工正在往码头上搬东西。
何茂才把板车停在煤料棚门口,走过去帮他把一只木箱从船头抬上栈桥。
两人一起把木箱搬进煤料棚放在墙角。
何茂才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到河堤上站着一个人。
灰棉袍,瘦脸,下巴上一颗黑痣。
距离大概二十多步,跟上回一样。
他没有转头,继续帮船工把第二只木箱搬进煤料棚。
搬完之后他在棚子底下蹲了一会儿,整理那捆麻绳,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什么。
大约一刻钟后才站起来,推着空板车往回走。
路过河堤时他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已经不在了。
当天下午赵大川又派了一艘小船来。
这回送的是一卷图纸,用油纸裹着扎紧。
船工递给何茂才时说赵掌柜让先看看。
何茂才接过图纸没有当场拆,先揣进怀里。
船工走了之后他在煤料棚门口坐下拆开油纸展开图纸。
上面画的是保定铁料的筛料流程。
第一步看断面颜色,第二步听敲击声,第三步试铸小样。
每一步后面都标着判定标准。
他看完之后重新卷好,用原来的油纸裹紧放回怀里。
傍晚回到分坊时陆远正在院子里调钻床的进给量。
何茂才把图纸递过去。
陆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看完之后把图纸放在钻床底座上,继续低头调丝杆。
“赵大川这个筛料流程画得够细的。以后保定料进通州就按这个标准走。”
何茂才蹲在钻床另一侧伸手扶了一下底座。
“那真定这边要不要也按这个流程走?”
“要。但真定的保定料量还不大,先按简单的来。看断面颜色不对的直接退回。”
何茂才没有说话,低头看着钻床底座上那张图纸的边角在风里轻轻掀起又落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想起河堤上那个人。
那人站的位置比上回远了十来步,方向没变。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也不是来卖东西的,他在看何茂才的日常规律。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去码头,先把当天的订单理了一遍。
急的挑出来,不急的放一边。
快到中午时散户老头来了。
推着板车停在门口,车上放着几只旧铁锅,像是来卖废铁的。
何茂才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
老头弯腰把铁锅一只一只搬下来,搬到最后一只时直起腰低声说了一句。
“何师傅,那人刚才去我铺子里说要买一把卡尺。”
“你卖他了?”
“卖了。他付了钱就走了。但他走之后我看了那把卡尺……他买走的是新学标准的三分卡尺。”
何茂才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头把旧铁锅码好,推着空板车走了。
那人买走标准件,就能拿回保定拆开看尺寸。
傍晚他把这事跟陆远说了。
陆远正在里间翻看方以智新寄来的船用蒸汽机运行汇总。